“等一下，志保！”

浑身酒气的副校长蹒跚着走出昂热的办公小楼，忙不迭叫住走在前面、正欲快步离开的雪莉。

雪莉停下脚步，回过头不满地瞪了副校长一眼：“一定要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们吗？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

副校长被雪莉那记眼刀吓得一哆嗦，哆嗦完似乎又觉得有些丢面儿，于是犟着脖子瞪了回去：“你这是什么态度！想当年我可是你的直系导师！”

然而雪莉完全没有被他色厉内荏的“吹胡子瞪眼”+“抬辈分压人”二连击所压制，眯起眼睛继续不甘示弱地盯着副校长。

“……”

副校长被她盯得心里愈来愈发毛，终于还是败下阵来，移开视线讪讪地嘟囔道：

“没、没大没小。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们小辈一般见识。”

雪莉没那个兴致欣赏自家前导师在这儿耍酒疯，面色微愠语气不善地诘问道：“到底什么事？赶紧说重点，不说我可走了。”

副校长赶紧收起那副没正形儿的样子，难得地换上了严肃面孔：

“雪莉，你是我带过的最具炼金术天赋的学生，假以时日达到我的水平也不是没可能……”

“‘假以时日’是指多久？”雪莉忽然打断了副校长的话头，似乎终于对这次谈话燃起了一点兴趣。

“我算算，你今年是25岁还是26岁来着？而我今年是……嗯……那么大概需要……”

副校长拨弄着自己满是老茧与疑似未擦净油污的胖指头，努力摆出一副正在苦思、计算的模样，末了捋了捋嘴边并不存在的长须、作高深莫测状回答道：“也就一百来年吧。”

可惜那厢站着的雪莉并非是位合格的捧哏，见副校长只正经了不过两分钟便又开始满嘴跑火车，便再次转身作势要走。

“诶等等等等！你这孩子真是的，打小起就开不起玩笑还没耐心……”

副校长连忙再次拉住雪莉，重新聊回正题：“我想说的是，就连比你年长一百多岁、在炼金术方面的所见所学都比你丰富得多的我都不敢断言路明非和楚子航失联的原因，你刚刚在会议中又是凭什么能如此笃定地告诉昂热——楚子航他们一定是进入了那仅存在于传说中的炼金术师圣地‘尼伯龙根’的呢？”

“……”

雪莉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因为你曾亲眼见到过、甚至是亲自踏入过那片藏匿于米兰城阴影中的‘死人之国’的领土，对么？”

副校长的声音忽然变得铿锵有力。他的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像是一只盘旋在草原上空的鹰，冷眼观望着跨上骏马在空旷草原肆意疾驰的牛仔们，以及自他们枪口訇哮而出、在骄阳之下泛着冷泽的一粒粒弹头。

“谁知道呢？毕竟距离我在米兰生活的那段岁月已经过去许多年了，而当时的我年岁尚幼，对许多事或物都还只是处于一知半解的阶段。”

雪莉一脸无辜地耸耸肩。她那毫无波澜的语气几乎就和只会棒读的AI如出一辙。

太假了。假到即使她只是给出了一个含糊其辞的回答，但身为她“前导师”、对她的脾气性格颇为了解的副校长也能很轻松地从中抓取到那个真正的答案。

于是副校长的目光无法掩饰地变得灼热起来：“那里面……是什么样子？有什么现世中从未被发现过的炼金学造物么？”

雪莉看着副校长那渴求的眼神，简直就像一个捧着《十万个为什么》缠着家长问问题的小孩儿，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于是就仁慈地没有再继续卖关子了：

“还记得你跟我讲述过的那段描述尼伯龙根的炼金学传说么？‘没有白天和黑夜，天空里始终浮动着半明半暗的光，地面和山峦是古铜色的，由死去的土和金属构成，天空是灰色的，由死去的空气构成，火焰是冰冷的蓝色，由死去的火元素构成，水不能浮起任何东西，因为水也是死的……’”

“当然记得——那可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节课。当时你好像才14岁？”副校长回忆道，“哼，那个时候的你就已经开始给我甩脸子了，才听我讲了几句就翻了个白眼走人了。”

“因为我知道你讲的是错的。”

十二年后的雪莉再次翻了个白眼，好在这次没有直接拂袖离去将副校长晾在原地：

“或者说得更严谨些，至少这段看似很详尽很权威的描述与我所……接触过的那一处尼伯龙根完全是大相径庭——

“我去过的那个尼伯龙根里，蓝天白云、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你的意思是……尼伯龙根其实和外面的世界并无两样？里面甚至还有普通人类生活？！”副校长惊道，“难道所谓的‘尼伯龙根’其实是类似平行世界的概念？”

“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也只去过那一个尼伯龙根而已，说不定那里是个特例呢。”

雪莉脸上挂起她那一贯的、似真挚又似嘲讽的笑容，使得副校长对她这番话的真伪度又有些吃不准了。

作为可以说是看着对方从青葱少女慢慢成长为亭亭玉立大姑娘的“前导师”，副校长深谙雪莉的脾性，明白当她露出这个表情时就说明是出于某些原因想要刻意回避自己的提问了，于是只好叹息一声暂且作罢，转而问出另一个问题：

“还有，你又是如何能断言，那座尼伯龙根里一定蛰伏着一位龙王的？据我所知——尽管也只是通过前人留下的手稿或者口口相传——不仅是龙王级别的龙类，只要是足够强大的次代种或者三代种也可以构建起自己的‘尼伯龙根’。而且昂热也告诉过我，他之前专程去找你问过一次相同的问题，而那一次你的回答可是‘不确定’啊。”

雪莉垂下眼帘，似乎是在犹豫着要不要将某些“秘密”告知自家导师。

“志保，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是学院的老师！我们的学生之中已经有人踏入了那片危险的不可知之域！而且包括云雀和苏茜在内、你的学生们正在奔赴战场！所以把你知道的情况都告诉我，让我帮你一起判断这次任务的危险程度！”

“……”

雪莉抬眸，目光扫过副校长那庞大的肚腩、身上穿着的和他体型极不相称的牛仔服饰、最后落在他那张写满激动的脸上。

有多久没看到过这老家伙流露出这张严肃的“老师脸”了？

雪莉默默地想着，乃至于忘记了用那句“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怼回去。

“说出来，志保！不要去独自背负……他人的命运。”副校长的语气中竟多出一丝哀求的意味。

……

就像副校长很了解她一样，雪莉其实也很懂自己这位总是披着“为老不尊”外壳的导师。所以她知道他刚才回想起了什么，也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这些年来她其实也很想问他，当年因“尚未成年”的理由没有把《龙族炼金学》每学期都排名第一的她编入“格陵兰行动”小队，事后他到底是感到庆幸多一些还是后悔多一些。

自那次事件以后，副校长便不再授课或者带学生了。因此雪莉作为“伟大的弗拉梅尔导师”亲自教授过的最后一批学生中唯一的“幸存者”，直接在十八岁生日当天毕业、就业一条龙，接过了老师的衣钵、成为了所有炼金术相关课程的讲师。

雪莉望着副校长那正微微痉挛的眼角，轻轻地在心底叹息一声。然后她扫了一眼昂热办公楼的窗户，扬了扬下巴示意副校长先随自己离开这里。

……

副校长跟着雪莉一路走进英灵殿，同她分别在那座奥丁雕像两旁的长椅上坐下。

熹微的阳光穿过英灵殿的拼花玻璃，洒落在雪莉的左颊。而坐在她右边的副校长只能逆光望去、却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个尼伯龙根里的确曾有过一位龙王。”

她安静地讲述着从前的故事，好像一位正在教堂中讲经布道的牧师。

“但是在很多年前，那位龙王就被杀死在了祂亲手建成的尼伯龙根里。所以祂与那个尼伯龙根的故事也早该一并结束了才对——正因如此，前些天昂热来找我问话时我才没有告诉他‘米兰城里曾经出现过一位龙王’，因为我所知道的那位龙王早已死去，不可能对眼下的局势构成任何影响，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本无足轻重。”

副校长紧紧地盯着雪莉被笼罩在阴影中的侧脸，声音有些颤抖：

“一位龙王……么？原来这就是你一直不愿意告诉我们的‘过往’。可是志保，‘无足轻重’恐怕言之过早吧？别忘了，龙王……其实是杀不死的。”

说着副校长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更为急促：“难道说——？”

“不，那家伙一定在某处留下过祂的‘茧’。但你应该也清楚，短短十几年的时间，绝对不足以让一位初代种恢复元气、重新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