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失去了‘构建者’的尼伯龙根，会自动封闭并陷入极其缓慢的‘塌陷’、最后在岁月的冲刷下逐渐消亡。只有被‘构建者’赐予过‘烙印’的龙类或人类能够再次进入其中。而要想中止这个‘消亡’的过程并且重新开启通往其间的‘门’……只可能是有与‘构建者’位阶相当的龙类进入其间接管了这座尼伯龙根。”

“也就是说……”

雪莉微微颔首：“有另一位初代种入侵了那个尼伯龙根。”

有那么一瞬间，副校长忽然感觉眼前的女孩变得十分陌生，他的双手因莫名的紧张已经不自觉地攥指成拳。他有些后悔选择了坐在女孩的右手边，这使得他脸上的表情在阳光之下根本无所遁形。

“……志保，尼伯龙根这等龙族秘辛……你到底是从哪里掌握的？你又是如何得知那位龙王的存活和死亡的？”

可那边的雪莉却迟迟没有回应他。她抬起头望向那尊骑着八足骏马的奥丁雕像，阴影与微光共同勾勒出她那优美的下颌线。

下一个瞬间，她忽然轻轻地笑了，声音变得如梦呓般幽邃：

“你心中现在是不是冒出了一个念头：眼前坐着的这个人或许其实是一条蛰伏在人类社会中许久的龙？”

“……”

被点破心思的副校长倒吸了口凉气，然后破罐破摔般恼火地嚷了起来：“就算你真是龙、甚至是龙王又如何？我和昂热可是把你捡回来养了整整十三年！再怎么样也不能恩将仇报光速翻脸吧？！额……不过话说你真要翻脸的话也该先去找昂热那个老小子，他才是那个最恨你们龙族的人……”

“你够了……”

原本还想继续故弄玄虚吓唬一下自家导师的雪莉瞬间破功，终究还是在这位资深老无赖的白烂话前败下阵来。

“总之，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也不要再继续打听诸如‘那个龙王是如何被杀死的’这类或许我不知道亦或许我不想回答的事情了。我能明确告诉你的就是‘四大君主’其中的一位极大概率已经入侵了那座尼伯龙根。”

“……好吧。那我就再问点你应该愿意回答的问题？比如，为什么要忽然改变主意、向昂热申请成为这次任务的负责人？”

“很简单。如果告知他‘任务地点有一位龙王’这一消息的我不主动请缨的话，那你猜这次任务的负责人会变成谁？”

“以昂热的尿性……多半就是他自己了呗。”

“对咯。而且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奔赴前线主动找寻进入尼伯龙根的办法。所以我才要揽过这次任务的指挥权，就是为了暂时稳住昂热。倘若那位龙王足够聪明，能预判到我们会不断派人进去探查、或是猎杀祂，于是就一直守在尼伯龙根的入口等着吃自助餐呢？那昂热这道最关键的招牌菜总不能一开席就直接端上桌喂到祂嘴里吧。”

“但……”副校长面露难色地挠了挠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咱们貌似已经送了两份‘开胃菜’进去了。”

“……”

雪莉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颦眉蹙额道：“至少他们替我们探明了尼伯龙根再度开启这一事实，所以他们的牺牲也是有意义的……”

“喂喂！这就已经默认那俩人‘牺牲’掉了吗？！作为行动的负责人总指挥你这会不会也太雷厉风行了点？！”

“那还能怎么办？他俩人都已经进去了，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祈祷里面那位鸠占鹊巢的龙王先生或者小姐正在打盹、还没发现他们咯。再者说，那位小路同学不是昂热钦定的‘S’级么？虽然我至今也没看出来那傻小子身上到底有何潜力……但我总感觉昂热对他的重视程度甚至还要在云雀之上。既然他是昂热选中的‘剑’，总归没那么容易死掉吧？而且和他一起进去的不是还有那位执行部的‘明日之星’嘛。”

副校长无可奈何地咂咂嘴：“那对于接下来的屠龙以及营救计划，你现在有什么头绪了么？”

“当务之急自然是获取尼伯龙根内部的情报，也就是需要有一双可以进入其间、还能全身而退的‘眼睛’。”

雪莉顿了顿，忽然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嘴：“对了，我听说勒布朗家那位千金也跟着她爷爷去了米兰？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副校长骤然皱起眉头，迟疑片刻后才犹豫着点点头：“是。但这可是只有校董们才知道的最高机密，你是怎么知道的？”

雪莉白了他一眼：“那你呢？您虽贵为副校长，但貌似也并非校董之一啊？不也有‘某人’把这所谓的最高机密透露给你了么。”

“先不聊这个。”副校长尴尬地摸摸鼻子，“你刚才提到的‘眼睛’的人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只能是那位问题少年了吧？”

“嗯哼。”

太阳逐渐西沉，副校长看见一束细微的落日余晖落在雪莉的眼底。

“昂热有他绝对信赖的‘剑’，而我这边也有一把用得很顺手的‘戒尺’。同是‘S’级，‘戒尺君’虽不一定比得上昂热看中的‘剑同学’那般锋利，但作为我的试验品……嗯、我的学生，我对他的期待值也是相当高的。到了关键时刻，那家伙可是有着成为扭转局势的一个‘bug’的可能性的。”

“可……要是云雀他也无法从尼伯龙根中全身而退呢？”

“那你还有更好的主意么？无论如何，就算是送人头，只送他一个也比让恺撒小队和苏茜小队的所有人一起进去送要强吧？”

副校长大惊失色：“喂！这叫什么话？！你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学生当小白鼠来用么？！”

“呵。”

雪莉冷笑一声：“你还好意思说么？于情于理，那家伙也本该是由你去当他的导师才对吧？”

“……唔。”

……

“问答时间结束，我要去联系苏茜他们了。记住，不要把我今天跟你讲的这些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昂热。”

雪莉从长椅上站起。副校长顺势看去，只见夕阳将原本错位的她和那尊奥丁雕像拉进了同一幅画卷：名为斯莱普尼尔的神马扬起它的四只前足仰天嘶鸣，而那位神话中几乎不可一世的众神之王正高举长枪端坐于马背上。

而在斯莱普尼尔的前蹄与昆古尼尔的枪锋之下，身形单薄的女孩沉默地站着，就好像已经准备好了要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就好像，断更了许久的故事，终于开始连载起最后的篇章。

“所以最后——”副校长的声音有些嘶哑，“你还是准备要独自去背负么？”

“弗拉梅尔导师，不要忘了，我姑且也算是个年轻人。而人们在自己还年轻的时候，总是很擅长交朋友。”

雪莉一边轻笑着，一边朝前方走去。

“放心，我并不打算去当那毫无准备、只会孤注一掷的赌徒。”

她慢慢地走到雕像的侧面，从副校长的视角看过去，此刻的她与奥丁的剪影仿佛已经融为一体。

“你就把这次的任务当成是阅读一篇童话故事好了。我保证，故事的终章会迎来一个让你满意的happy ending。”

最后一抹晚霞也终于被那无垠的黑夜所吞噬，副校长的眼睛一时还未能适应这份彻底的黑暗，只能凭着雪莉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想象着她的身影从那座雕像的阴影中再度剥离，那位看上去不堪一击的少女坚定地朝前走去，似乎就连长着八条腿的神马和那支号称“必定命中”的永恒之枪也追不上她。

恍惚间，副校长仿佛听见了那个女孩的脚步声中回荡着的孤独，于是他问出了今晚的最后一个问题：

“那是一篇怎样的故事呢？”

……

和他料想的一样，雪莉没有回答这最后的问题。

……

电梯慢慢下沉，雪莉凝望着电梯壁中自己的镜像。

那是一篇怎样的故事呢？

其实只是一群太久太久都无家可归的孩子们、为了守护从前那个死去的‘家’发起的一场毫无意义的复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