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0号左右，江城全面解封，也是游春回家当天，终于收到一个期盼已久的好消息——社区工作人员打来电话说，赵奶奶一家已经康复出院。

游春打不通赵奶奶电话，也收不到微信消息，只能每隔几天给社区打一个电话，社区终于记住了她。

游春对电话那头的姑娘表示感谢，翻开通讯录尝试再次联系赵奶奶，但对面仍是关机。

不知道状况几何，但确认安好，游春到底松了一口气。徐照眠很快也得知了消息，两人商量着什么时候回学校看看，被辅导员群里的通知打消了念头。

江城虽然放开，但除不得已必须回校办理毕业手续的大四毕业生，其他年级学生一律不得返校，无进出权限。

游春本想麻烦周导帮忙去看看的，但见对方24小时待机状态，便只说抽空、顺路的时候帮忙瞧两眼。

日子渐渐回向正轨。

游春保研的文章已经差不多准备齐全，大三下只有三、四节课，都是线上网课，绩点不会拖后腿，只等七、八月的夏令营。其他时间，就是准备法考。

资格考试确有其存在意义，除了获得准入门槛，更多的助益是把平时零散的知识串联成可落地的现实思维。游春很享受这样知识入脑的感觉，尤其三国法，老师讲得相当有意思。

徐照眠对这种行为和想法已经见怪不怪，不然怎么别人是学霸她是透明。不过这人日后不是要主攻宪行嘛，怎么又对国公国私国际经济法感兴趣。

“融会贯通。”游春答复她，“现在这么多进出口违法犯罪，大有用武之地。”

“你[大拇指]”徐照眠斜靠椅子，双腿翘在窗台上，阳光像碎金似的笼在她微微晃动的脚尖，“你上次说的打官司，有进展了吗？”

玉夏解封后，游春的妈妈就联系律师将游春叔叔起诉了，要求期限内给付60万死亡赔偿金。起初游春的叔叔浑然不在意，连消息都不回，但收到法院的传票后，电话立即打了过来，说什么都是一家人，大哥死了，他也难受，大哥要是活着，一定不希望看见亲人间刀戈相向。

游春的妈妈也不想对簿公堂，但对方这几年没有一点诚意，看着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完全没有帮助的意思，可谓不仁不义。说了句有事请和她的律师联系，便彻底将对方拉黑，坚决拒绝调解。

案子最终定在下周五开庭，游春笑了笑，说：“以前我以为人与人的亲密关系依靠血缘，后来发现也就那样，钱字迷眼，没那么多真心。”

钱字迷眼，谁说不是呢。就算徐照眠没切身经历，也见过中学时期个别媚富欺贫的老师。明晃晃的，毫不遮掩。

至于真心，这确实就更罕见了。徐照眠收回双腿，盘坐在椅子上，凝着亮起的屏幕，有一瞬间她很想和游春说“至少我待你是真心的”，可行至唇边，指尖一颤，又觉这话实在太草率太轻浮。

真心可贵，真心可贵。

“算了，反正这样了，没这门亲戚就没这门亲戚。”游春开口，话锋在对方正在输入中转得极快，“最近学习如何？我看你昨天连发了两个视频呀。”

疫情时代，短视频推流极快。徐照眠之前跳舞视频数据一般，但因为闲来无事，吉他弹唱的一首《只要平凡》突然小火，水涨船高，舞蹈类视频点赞竟纷纷破万，现在已经是小两万粉丝的网红博主。

如此运气，连外婆外公看了都不禁感叹：时来天地皆同力，难道这小孩命定要走这条路？

老一辈是信这些的，念头松动，便不再帮子女做“劝降”的主，反而凑上去问：“需不需要外婆帮忙，我懂。”

外婆跳了大半辈子舞，现在也会去跳广场舞，拍视频自然比一般人上道。外公虽然不擅长技术，但准备道具是一流的，花束长剑帷帽，需要什么只要开口，保准到位。

徐照眠在两位的倾力相助下，在山坡田野里连拍了两组视频，绿裙迎风飞扬，身姿恣意洒脱，笑容明媚灿烂，在一众沉郁的作品里，格外鲜活。

“但借一方青绿，破开万千阴霾。”

徐照眠特意想的配文，不知道矫不矫情，反正这么发了，没想到数据势头也很好。

“你也看到啦。”徐照眠忍不住笑起来，旋即又很严肃，“学习肯定是在学的，只不过，好像到疲倦期，感觉比之前累。”

“才两个月就疲倦期啦？”游春话音中夹着笑意，弄得徐照眠很不好意思，幸好游春下一句又道，“那就多歇两天，把懒劲用完，再投入学习。”

“你太理解我了，感激不尽，给你点杯奶茶吧。”徐照眠拖长语调说。

游春闻言，不禁低笑一声：“我看是借着由头，打算给自己点吧，馋猫。”

徐照眠彻底开怀。

*

徐母徐父原想着老年人能用温情劝导，没想到那二位不仅临阵倒戈，还打电话来劝他们，说什么年轻人有梦想是好事，想走哪条路就让她去试，当父母的应该支持。

徐父沉默。徐母敷衍两声“知道了知道了”，坐在沙发皱着眉头开始上看祖孙三人合力拍的舞蹈视频。

挺好吧？是挺好，女儿笑得这样开心，点赞都破万了，但她心里就是不得劲：她们的期望也没错吧？女儿怎么家里天天板着个脸？公务员难道不比当网红好吗？这些动作设计怎么想出来的？腰会受伤吗？法考真的不准备吗？有试错成本吗？由着喜欢行事真的不会后悔吗？女儿什么时候愿意回家呢……

想法在一分钟左右的视频里乱七八糟袭来，徐母忽然觉得头疼，把手机往徐父坐的方向一扔，自己倒在沙发上，累道：“你哑巴呀，回回不说话，不知道你这个父亲怎么当的，看着就心烦。”

“我能说什么。”徐父答。

徐母瞬间更加来气：“每次都不知道说什么，你女儿的前途不就在这两年？”

“你想我说什么？”徐父问。

徐母实在懒得和他说了，不耐烦瞥一眼，又窝到沙发里去。

两人就这样沉默许久，徐父甚至去阳台上抽了几根烟，恼人的寂静才有一丝松动。

徐父敲了敲桌子：“晚上吃什么？”

徐母不答。徐父便又道：“明天去买些牛肉吧，还有馄饨皮。”

“没长脚，自己不会买？”徐母瞥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