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氏死后,荼从来没有哪一年,这样频繁地进入过云梦。
冰凉的水透过轻薄的衣料渗透进每一寸肌肤,头发和衣袖同样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面由于不速之客的到来荡漾起层叠波澜。
短短一个时辰之内,荼已经跑遍了整个云梦所有涉水之地。
哪里都找不到。
她想不出这道谜题的答案。
可是她不能停下。
她必须赶在熊良夫之前找到母亲留下的旧部,找到丽姬留下的血书。
那是她唯一的筹码。
想到这里,荼固执地再次跳入水中,手脚已经因为反复入水、料峭晨风变得冰凉而僵硬,她却仍然低着头,在浅浅的水滩,抑或更深的水泽中探寻。
日头逐渐升高,荼终于从水中“哗”地站起身。
她抬起头,将手中的琉璃珠对准日光,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
……钥匙,会是这一把吗?
那是一颗在日光照耀下微微闪烁着墨绿光泽的琉璃珠,莹光剔透,下摆还接着一段银链,一朵小小的银质花朵缀在最下方,鳞光闪闪,煞是好看。
荼的神色却猛地暗淡下来。
因为她知道,那是荼蘼花。
这是芈随的东西。
——“荼荼,荼荼,你瞧。”
在两人刚从云梦整理好姜氏的坟墓之后的一段时间,其实曾经有过一段缓和而平静的日子。
荼清晰地记得那一天,芈随匆匆忙忙跑进她的小院儿,手里就拿着一块玉佩。
他将它递到她面前,她才发现,那块玉佩就是芈随平日常戴着的,可是不同的是,那块玉佩尾部就缀着这样一颗墨绿色的珠子,缀着这样一朵盛开的花。
荼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笑道:“是很好看。怎么突然想起找人做这个?”
芈随看向她的时候难得没有笑,荼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芈随仿佛这时候才回过神,垂下眸子,低声说:“没什么。”他捏起缀在最后的花,勾起一个恬淡的笑容,“这是荼蘼花。”
荼听到这话恍然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一般,问:“你说过,这朵花象征的是——‘末日’?听上去——”
“听上去很美不是吗?”
芈随毫无征兆地打断了她,抬起头看着她,少年苍白的脸在白玉和银花的映衬下好像显得更加脆弱,荼一时间愣在原地,只听芈随的声音轻而淡地问她:
“我会永远记得你,荼荼。所以……你会记得我吗?”
“哈?”
荼一时间没能跟上他的思路,一片阴云恰在此刻笼罩下来,将他整张脸都隐在阴影当中。
这让他的眼睛显得更加黯淡无光,他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盯着那朵花,说:“他告诉我,选银制的最好。”
“为什么?”
荼下意识追问。
芈随说:“因为我突然想起,末日那一天,荼蘼花原来……不是白色的啊。”
芈随惯常爱说一些不明所以的话,所以荼原本并未放在心上。
之所以清楚记得这件事,因为正是从那天开始,芈随开始变了。
荼回过神,将这些无关的回忆抛诸脑后,犹豫片刻,还是将珠子收进袖子里。
阳光照在身上越来越暖了,荼却觉得心中一片冰凉。
清澈的水滩将她狼狈的模样照得微微颤抖,她忍不住想,如果,如果她就是找不到母亲的旧部,拿不到玉佩,救不了涵容呢?
抬头望天,万里无云,一派晴朗。
低头看水,如镜倒影,还有一只……搁浅在水中的,草编小鱼。
荼怔怔看着那编得奇怪而拙劣的草编可怜兮兮地飘在水上,看上去被人懊恼地随手丢掉了,而且已经枯萎了有很多天。
可是荼却下意识弯下腰,将那条小鱼捡了起来。
分明冰寒加身,一道不知从何折射而来的光却倏尔将她的心口照得微微发热。
女人温柔的声音再次响在耳边,她说那个从来没变过的标准答案错了。
她说,人生在世……
人生在世,什么?
女人弯腰的背影突兀地浮现在眼前,荼仍然记得,那一天,女人站在讲台上,自顾自地在那个小小的木板上画了很久、很久。
直到暮色四合了,夕阳从窗口染黄桌上的书简,她听到女人再次呼唤她们的声音:
“孩子们,你们瞧——”
她侧过身,将她刚刚画好的图案露出来,笑着问,“它像什么?”
荼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这从所未见的图案,看了半天,已经有人怯怯地小声猜测:“是……两个圆环?”
女人看着她笑了笑,转头问:“还有人想要猜猜吗?”
“我知道!是蒲公英!是蒲公英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