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容举起手,大声道。
女人宠溺地笑而不答,目光转向还怔怔看着窗外的荼。
“阿燕,你说——你猜猜,先生画的是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圆形的图案,半晌,定定地说:“是鱼。是水……和鱼,对吗?”
“猜对了!”女人难得有些雀跃起来,她站在讲台中央,说着那些老生常谈的空话。
她说:“这便是你们在闻章台的第一课。今后,无论课业高低好坏,你们首先当知道的是,你我生而为人……就像鱼在水中一样,我们活在青天之下,不必如履薄冰。”
若冬涉川,如鱼得水。
对了,若冬涉川——
如鱼在水。
钥匙原来就在手中。
荼猛地站起来,朝着云梦的尽头猛地飞奔起来。
料峭的晨风在耳边猎猎作响,周遭的景物在眼前飞速后退,她越过林立的坟冢,越过猎场树起的层叠围栏,越过脚下树梢残留的野兽的影踪,抑或不知是人是兽褪尽血肉的枯骨。
她不能停下。
她还要救涵容的命。
也许事关涵容,姜氏的亡魂仿佛真的暗中为她提供了庇护,她越过云梦猎场最凶险的地方,竟然没有一头凶兽拦路。
一切都平静极了,眼前结冰的湖面静静地倒映出她因奔跑而泛红的脸颊,微风拂过鬓边碎发,脚边甚至突兀地开了几丛小小的白花——荼蘼花。
一时间荼几乎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以为自己真的置身世外,碧水青山,安宁而温柔,没有丝毫血腥与残酷的厮杀。
鲜有人知,掩藏在长青不衰的山水之后,云梦泽的尽头,有一片终年不冻的瀑布。
瀑布很高,仿佛从天而降,在空旷的原野发出哗哗的响声。
四野无人,空旷的草地上只突兀地立着一棵小树。
荼走近看了一会儿,想……这会是母亲离开之前种的吗?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荼条件反射地后退几步,惊疑不定地回过头,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身后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却似乎不以为耻,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向人们展露无遗。
荼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回忆翻涌,她花了很久才喊出他的名字:
“景盂。”
男人也露出复杂的神色,但没有停顿,只是朝她微微颔首,说:
“景盂携先生旧部五十一人,在此等候已久。”
荼偏过头:“你们不需要信物?”
景盂的视线落在她手里那条草编小鱼上,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见到我,有这个就够了。”
荼也看向那条小鱼,又无端觉得他这话说得有些奇怪,可是不待她追问,景盂率先道:
“此地虽然人迹罕至,但也终非万全之地,有什么话,不如随我一同见了景昭几家其余人再说吧。”
荼没有多想,点点头,跟着景盂,迈过一望无垠的草野,最终停在一个极深的林间。
他们似乎落脚在长伴野兽的深林之中,那里即使是有人保护的贵族也不敢靠近,这么多年都未曾被发现便也不足称奇了。
最终,他们停在一个洞穴之前。
洞穴埋藏在层叠的野草之间,极难发现。
景盂却熟练地拨开这些杂草,迈步走了进去。
洞穴内起初狭长而黑暗,但很快,墙壁上便亮起了暖红的壁灯。
这条路很长,一路上,有野兽的皮毛被人整齐地放置在石台上,也有各种各样的兵器,林立两侧,仿佛无声的守卫。
荼却看着那些兵器,问:“这洞穴虽然隐蔽,但难保不会被人发现。把兵器堂而皇之放在无人值守的地方……不觉得危险吗?”
景盂脚步一顿,随着荼的话看向那些兵器,半晌笑了起来:“阿燕姑娘可能不知道,先生未嫁的时候,就来过这里。”
荼一愣:“你是说,这里是……”
“不错。当年,夫人的闺中友人曾修一封血书,向她求援,”说起旧事,景盂的脸上露出一丝怀念,“先生不顾家中反对,就这样一人一骑,孤身到了楚国来。”
荼也跟着笑了一声。
即使从未见过母亲拿枪骑马的样子,也知道,这样的事情只有那个将她从野兽口中救出来的姜氏,能做得出来。
“她设法见了友人一面,友人乞求她到云梦泽来,阻止阳城君寻璧。”
“当初……芈随将和氏璧藏在这里?”
“姑娘觉得,世上真有和氏璧吗?”
景盂回头看了她一眼,手在周身的石壁某处按了一下,兵器墙突兀地发出几声脆响,竟然从中间往两边靠拢,露出其中一个内凹的小台子,景盂拿出里面的信件,递到她面前:
“这就是丽姬写给先生的血书。姑娘读一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