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东西藏在哪儿。”
荼打断他的话,定定看着熊良夫脸色变了几变,半晌,他终于转过身,面对她。审视道:“我凭什么信你?别忘了……”他压低声音,恨恨道,“你已经为了芈随,耍过我一次!”
荼深呼吸一口气,道:“因为,我也有条件。”
“哦?”熊良夫笑了一声,“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事成之后,我要那三块玉佩。”
熊良夫危险地眯了眯眼睛:“荼姑娘……”他上下打量她一番,“你胃口不小。那可是姜氏八十暗卫。”
荼顿了顿,迅速组织好语言,道:“如果你不同意,我能确定,你这辈子都找不到姜氏藏下的,丽姬的血书。”
“……”
熊良夫看着她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她的下文。
“那八十暗卫,凭我对母亲的了解,不可能只要集齐玉佩就能号令。对我母亲来说,最重要的从来不是信物……而是,她选中了谁。”
“……”
“即便真的仅凭信物便能号令那些暗卫……若是信物丢了,或者辗转落入他手,又该如何是好?可是,如果公子将玉佩交给我,”荼抬起头,看着他,肯定道,“我保证,不会有任何人得到这份力量——包括我自己——我会立刻毁了它们。”
熊良夫仍旧没有说话,似乎仍然正沉思着。
荼知道,他是不信任自己——她不是第一次反将他一军了。
天已经濛濛亮起,荼想起子时之约,咬牙道:“实不相瞒……我拿玉佩,是为了救涵容的命。”
说到这里,熊良夫终于抬眼看向了她。
“时间紧迫,我愿助公子一臂之力。……为公子,也为我自己。”
熊良夫摸着下巴,提出质疑:“区区玉佩……何以救得了一条人命?”
“但那是天予圣王,九州四海,无人不心向往之的和氏之璧。”
思量片刻,熊良夫抬手喊停了那带头挖掘的人,从他手中接过玉佩,先自己拿在手中打量了一会儿,问:“你待何时归?”
荼顿了顿,转头望向远处亮起微光的地平线,片刻后,笃定道:
“子时之前。”
在熊良夫一刻不停的注视中,荼接过玉佩,对着微弱的光芒将它们拼凑在一起。
三对姿态各有不同的双鱼在手中缓缓组合成一条更大的鱼,波浪与水珠环绕着它,间或有两条小鱼点缀其中,最终合成了一个完满的圆形——
似乎只是另一个设计精巧的图案。
可是荼却望着那华美的纹样出了神。
那圆形在她的眼中一点一点,拼凑出女人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和面孔,还有她一笔一划写在简上的“暗语”——
在闻章台广开门庭,大招女生的短暂的三年时间里,那是闻章台所有的学生都最熟悉不过的“暗号”。
记忆中,女人不止一次地站上讲台,在木刻的板子上,教给她所有学生第一课。
“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其若凌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她总会捧着书简,念上这样一句话,又抬起头来,目光平和而鼓励地扫过桌前每一个正襟危坐的女孩儿,微笑着问,“有谁读过这句话么?”
即使都听过不下十次,涵容也总是会率先举起手来,大声地说:
“阿——先生,我知道!我知道这句话!”
即使再三告诫过她们,要给新入学的同窗机会,最好在她问话的时候保持沉默。
涵容却总是当作耳边风,姜氏也并不气恼,眼角扫过她的时候露出无奈而纵容的笑,然后扬声再问:
“还有其他的姑娘们知道吗?”
荼总爱坐在窗边最后的那个位置,很多时候,连向来一碗水端平的姜氏也会忽视那个位置。
除非被点名,她不会主动说任何一句话。
但是偏偏那一日,除了涵容,女孩们左顾右盼,互相交换眼神,就是没有一个人肯率先举起手来。
荼冷眼观察她们局促的姿态,因而忽略了那双偶然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睛。
女人柔和的声音如水一般,仿佛看穿了她的走神儿也不点破,只在她身侧站定,悠悠地喊她:
“阿燕,你来说一说,好吗?以你来看,‘豫兮若冬涉川’……当作何解?”
回过神的时候,那双如水的眼睛正长久地注视着她,耐心地等着她回答。
对上她的眼睛,她总是忍不住怔忪一下,然后才慢吞吞站起身,疏离地行了个礼,一板一眼地答:
“这句话是说古时候善行大道的圣人的模样。”
“……所谓若冬涉川,就是说,圣人尚且谨慎得犹如冬日要涉过结冰的川泽一般……这告诫我们,人应当谨言慎行——”顿了顿,对上女人柔和到看不出一点儿虚伪的眼睛,对上前排遥遥望向她的涵容忿忿的眼睛,她垂下眸,看着书上的字,终于还是说了最后一句话——那句从没有在这堂课上说过的,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她自己的想法,“……如履薄冰。”
女人听到她的话微微愣了一下,很快笑着那竹简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说:“错了,阿燕。说错了。今天,先生在第一课,就是想要告诉你们……老聃素有大智之名,可以我来看……他的话,说错了。”她转过身,抬手示意她坐下,而后再次站在所有人瞩目的正中央,一字一顿地说,“人生在世,不必小心翼翼,不必谨慎言行,更不必……如履薄冰。”
她呆呆坐回位置上,第一次因为女人的话而产生动摇。
直到那堂课成为她此生在闻章台上的最后一课,所有的人,不管是她,还是涵容,亦或是……孤身赴死的姜氏,都该明白。
若冬涉川,如履薄冰,人生在世……本该如此。
“——玉佩上写了什么?”
熊良夫见她久久没有言语,催促地问道。
荼回过神,再不看那玉佩一眼,便将它还回熊良夫手中:“‘若冬涉川’。……如果我猜得没错,要拿到母亲留下的东西,确实还要劳烦公子,跑一趟闻章台。”
熊良夫将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次也看不出她说的内容,最后放弃,问:“东西藏在闻章台?”
“不。但是,开门的钥匙,不止这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