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踏入熟悉的小院儿,海棠已经完全凋零,只有惨败的枯叶随风渐渐散了。
荼站在门前,不禁有些恍惚。
最后她还是跟着芈随回到了他的府上。
身后的人不安地动了一下手臂,荼才反应过来推开门,走进屋里。
床榻似乎有人好好打理过,此刻洁净如新,没有一丝尘土。
荼将短暂醒来的涵容安放在床上,听到她虚弱的声音缓缓道:
“……你的血,都糊到我脸上了。”
荼这才意识到身后的伤口早就不知道何时裂开了,此刻又传来剧烈的痛楚。
但她顾不上这些,微凉的手率先抚上涵容的额头,随即面色一白。
涵容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我这是回光返照是吗?”
荼没有回答,身后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芈随的声音比他率先传来:
“荼荼——花!我把花给你带来了!”
两人同时转过头,看到芈随喘着气站定在荼的面前,手里捧着一大把不明品种的草叶,间或夹杂着几朵不起眼的小花。
涵容率先偏过头去,冷笑一声,再也没有说话。
荼顿了顿,问:“这些,都是‘荼蘼花’?”
“是的。我种了很多——我是说,”对上荼的眼睛,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猛地低下来,顿了顿,才慢慢道,“你可以试试看——很有用的。”
似乎这才是他原本的声音,清润中又微有些低沉沙哑,比起方才,这才更像是宗室子的模样。
荼定定看了他一会儿,问:“你用过吗?”
芈随认真地点点头:“用过的。用过……很多次。”生怕她不信一般,他抽出一枝尚未开放的,用手将它掰开,絮状的茎叶伴随着一点儿绿色的汁水落在他苍白细瘦的指尖,他垂眸弄了一会儿,轻声道,“以前,他们都不肯给我母亲用药……只有它。只有它,能让母亲站起来。”
虽然只有片刻。
但那一定是神迹,他想,荼蘼花,一定可以给人带来救赎。
“呵,善于钻营的小人——受尽宠信的丽姬——他们怎么敢少了你们的药呢。”
涵容冷不丁刺道。
芈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
他一股脑将那些草塞进荼的手中,又一次郑重道:“试一试吧。一定可以的。……相信我好吗,荼荼?”
听到他的问话,荼手下一顿,没接稳,零落的草叶全落在了地上。
她没有回答,蹲下身,将那些草一点一点拢进手中,才抬头道:“……我有话想跟你说。公子,晚上有空吗?”
芈随愣了愣,点点头,笑道:“我也有话想对你说!那,我在屋里等你!”
荼亲自掰开荼蘼花的叶子,将韧而不断的茎一枝一枝放进碗里捣碎:
“……好。”
“你真的相信他的话?”涵容不等芈随走远便看着荼,不屑道,“满嘴谎言的小人,连谎话都编得无比拙劣。”
荼先将捣好的草药敷到了自己的背上,手下动作不停,答道:“但芈随不仅是害死母亲的人……他也同样是,母亲拼死也要保护的人。”
一道冰凉的视线射到脸上,涵容冷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荼只是继续道:“玉佩有三块,一块由母亲随身携带,因而最后……他们从她的尸首上拿到了。一块给了芈随——为了得到庇护、顺利归楚,他把它给了雩里疾。但是,从没有人知道第三块在哪里。”
“但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
“不错。三块玉佩写着不同的字样,第三块玉佩我曾看过,上面写的是——”荼看向涵容,“山阳景氏。”
“……景氏?”
她们都不约而同想起了景榷。
沉默片刻,避开某些敏感的话题,荼继续道:“景氏最擅易容之术,而芈随的身边……也有一个这样的人。所以我猜,第三块玉佩,原本交给了他来保管。”
涵容有些激动起来:“那恩将仇报的小人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母亲这样护着他?是他……是他害死了母亲的命!”
然而,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荼。
荼注意到了,却没有追问。
她只是凑近了一些,将刚捣好的药仔细敷上她肩膀的伤口:“这药确实合用。虽然也确实……只堪作止血之用。”荼做完这一切,站起身往外走,最后对涵容道,“睡吧,涵容。……你会好起来的。”
“喂,你到底要做什么——”
荼关上门,涵容质问的声音渐渐小了,她才叹了口气,在门口呆立片刻,转身走向芈随的院子。
天还没黑,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早了许多,但荼还是先一步迈过门槛。
这一次没人守着,荼推开门就见到芈随正在浇花。
看到她来,芈随笑了笑:“荼荼!”
荼疏离地走近一点,在离他三尺之隔的地方站定,行了一礼:
“未按约定时间来,还望公子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