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赶走一直默不作声跟在身后的芈随，匆匆回到山洞的时候，涵容竟然醒着。

天光已然大亮了，少女苍白着脸靠坐在岩壁上，看着她满身风露地赶回来，半晌，第一句话竟然是：

“很快就是秋猎日了。”

荼闻言猛地一愣，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夏日渐远，甲日又至，又到秋猎的时间了，竟然好巧不巧就在这几日。

可是她带着涵容，抗令不尊，离开闻章台，她丝毫不怀疑那个女人再见到她们，会毫不犹豫将她们杀死，更何况涵容如今本就性命堪忧。

离开云梦，她们能去哪儿呢？

怔愣间她已经钻进洞里，涵容定定看着她手里的草药，继续道：

“还是莫再白费功夫了……我到瑶台时，就已经料想过这一日了。”

荼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把草药安放在身边，问：“谁派你去的？”

涵容笑了一声：“没有那个女人的允许，我出得了闻章台吗？”

荼却听出她话中的讥讽之意，轻声道：“对不起。”

儿时学书识礼、观鸟玩乐的乐园，如今反而成了两人不能自拔的囚笼。

荼一时感到一种深重的茫然。

当初跪在主君脚下，以为总有一天能离开那里。

现在别说逃离，便是一处安心的落脚之地也没有了。

……可是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她想不出。

芈随无机而空洞的眼睛再一次无端浮现在脑中，荼半天才回过神，对涵容道：

“你不会死的。”

涵容没有答话，扯起她腰间的玉佩：“你快走吧。等秋猎日野兽四惊，你我就都逃不掉了。——你死了，或者我死了，都不重要。可是我们必须得有一个人能活着……为阿母伸冤。”

“这玉佩到底有什么玄机？”

涵容冷笑一声：“当年阿母尚在秦国待嫁之时，曾收到一位故友所托，替她不成器的儿子，掩藏他私昧和氏璧的真相……以免阿母的那位未婚夫婿，一折参上，要他们母子二人性命都难保。——芈随的生母丽姬，于是亲写一封血书，派人秘密送到秦国，交由阿母亲启。”

荼神色一动：“那封信还在？”

“没错。也许早就猜到丽姬和他那狼心狗肺的儿子都是不知恩的小人，阿母没有毁掉那封信。而是将信的线索……留在了三枚双鱼佩中。唯有集齐三块玉佩，方能找到丽姬那封亲笔书信。”

荼顿了顿：“消息有几分真？”

涵容定定回望她的眼睛，勾唇一笑：“芈随亲口所说，你以为……有几分真？”

她话中的信息过于纷繁庞杂，荼良久都没有说话。

闻章台自来拿钱办事，来者不拒。

主君即使有所偏向，但作为杀手组织，闻章台的中立态度才是其屹立不倒的保障。

也就是说，有人能拿钱悬赏芈随，芈随也同样能够，拿钱来让闻章台办事。

“咳……咳咳！”

涵容虚弱的咳喘声将荼惊醒，可是她看着手中的药，和涵容肩膀上再次渗出鲜血的伤口，一时竟然还是手足无措起来。

涵容浑不在意地用力按住自己的伤口，疼痛让她的脸更加苍白了几分，她喘息了一会儿，道：

“等我睡着了，你就走吧……阿姊。”

她很少有真心喊她“阿姊”的时候，大多数时候要么是有事相求，要么是阴阳怪气。

只是两年未见，荼直到此刻才意识到，涵容始终没怎么变。

少女很快睡了过去，仍在不安地喘息着。

荼叹了口气，将她平躺过来，定定看着她的伤口，举棋不定地拿起几味药又细细思索了一会儿，最后拿着一株白术，徒手绞碎了，轻轻敷在少女流血不止的伤口上。

她闭着眼睛，祈祷——

至少这一次，让涵容逢凶化吉，快点儿好起来吧。

尽管，她自己就是神巫最好的扮演者。

没人比她更清楚，世上并无怪力乱神之事。

但直到再次入了夜，涵容也没有再醒来。

荼没有办法，只能背着她离开洞穴，一步一个脚印艰难地往云梦深处冒险。

她必须得再想想办法，至少找到一些堪用的药草也好。

越往深处走，空气就愈发潮湿寒冷。

荼用自己的外袍裹紧昏迷的涵容，喘了口气，又继续踽踽向前。

一路上走走停停，她又采了些白术、红药，将它们混在一起敷上涵容渐渐停止流血的伤口。

周遭野兽的嚎叫声愈发多了，她不敢再向前——

再往前，便是楚国宗室的围猎之处。

每月甲日，贵族们游猎射箭，乐舞祭祀，皆在此地。

围栏之内，昼夜笙歌；围栏之外……百兽蛰伏。

十七年前，她就曾经孤身一人，站在栏外。

她下意识攥紧袖中的匕首。

因为，今天，她的运气和十七年前一样不好。

即使未出围栏，夜深人静之时，也有漏网的走兽。

譬如此刻，无风无月的黑暗中，两道诡异的幽光，正一动不动地锁定着她——

那是一匹离群的孤狼。

荼不动声色、极为缓慢地退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