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最终还是离开了闻章台。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最后是苇挡在了门前。
荼定定看着她。
她知道,如果苇有心阻拦,她今天绝不可能离得开闻章台。
苇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
荼有些意外,她听到苇沉静的声音在一片混乱的噪音中还是清晰地落入耳中:
“我不拦你。”
荼抬步越过她,听到她将身后追来的人都拦住。
“……为什么?”
苇没有回答,只是从身后猛地推了一把:“这些,等你带着涵容活着回来再说吧。”
荼听到身后金石相鸣的声音,片刻都不敢停留,大步向前跑。
她也不知道她该带着涵容到哪里去。
这个世界上,仿佛没有一个真正的容身之所,甚而当她的脚步下意识停在芈随府前时,仍然控制不住地感到恍惚。
……曾经以为唯一可以信任的人,竟然是她本该最恨的人。
她握紧袖中的玉佩,知道涵容不顾一切地抢来玉佩,知道芈随拿姜氏的旧事讲给熊良夫做筹码,一定意味着……那三枚玉佩之中,不仅仅有一份强大的助力。
夜晚的风吹得她一阵发抖,她将身后的少女抱进怀里,在府中有人出门探查之前,走向了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云梦泽。
荼没有想到,她有一天会带着涵容回到这里。
可是这是她如今唯一能够想到的一处勉强的安身之所了——
山丘上林立的坟墓使得这里素来人烟稀少,空气也更加冷冽。
她背着涵容越走越深、越走越深,几乎走到云梦的尽头,才终于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洞穴。
两个高挑的女子要藏进去还是有些勉强,但荼常常在禁闭室当中受罚,最终她毕竟还是找到了一个让涵容能好好躺着,自己也能寸步不离、咫尺之隔地照看她的姿势。
她将自己整个地蜷缩在洞穴的最深处,两腿分开,让涵容枕在她的小腹上。
她在两边点燃了火信,在洞穴的掩护之下,光亮几乎只控制在这方寸之间,不会有丝毫泄露。
离开时她已经简单为涵容包扎了伤口,却连一点儿外敷的草药也不敢给她用。
指腹始终按在少女纤细的手腕上,仿佛只有感受到那里微弱的跳动她才能稍微安下心。
“涵容……”
昏迷中的少女仿佛听到她的喊声,蹙起眉头,唇齿间却含糊地在喊——
“阿母……”
荼松了口气,锲而不舍地喊她的名字:“涵容。”
不知过了多久,明灭的火光将少女不安的睡颜照得愈发摇晃,下一刻,她终于煽动眼睫,睁开了眼睛。
荼惊喜道:“涵容,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少女强撑着坐起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沙哑的声音出口的第一句话是:“玉佩呢?”
她不等她回答,就下意识低头看向荼的腰间,而后紧紧扯住那块玉佩。
荼身体被拉扯得下坠,她系了一个死结,这样生拉硬扯,当然不可能扯得下来。
“涵容,你先别急。”她看着她,叹了口气,安抚道,“我们现在很安全……玉佩也还在。别担心。”
涵容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下一刻她才想起打量四周,看到熟悉的狭小空间,她突兀地低笑一声,喊她:
“阿姊……你又保护了我。”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无论是动容,或是恐惧。
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毫无意义的事实,半晌才抬起头正视她的眼睛,慢慢说:
“但我活不了了。我知道。”
“别这么说,涵容,我——”
“你绝对不能让芈随集齐三块玉佩。”
“……什么?”
“绝对不能是芈随……那不仅仅是号令八十暗卫的令牌,那里面还有母亲留下的证物!”
“……什么…证物?”
“你还不明白吗?”涵容的声音陡然增大,连周遭的火苗都跟着微微颤抖,“不是阿母带着父亲找到了和氏璧,是芈随——是芈随私藏了和氏璧啊!”
荼脸色猛地一变,几乎不可置信地看向涵容。
涵容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荼来不及追问。
因为下一刻,少女的身体又一次无力地倒在她身上。
只有最后一句话,还在固执地告诉她:
“……不要把玉佩交给芈随——杀了他。”
荼一下愣在原地。
多日来的困惑仿佛一下得到了解答,芈随之所以一下子性情大变,是因为……得知了玉佩当中,有他私藏和氏璧的证据,想要毁尸灭迹吗?
所以,从前种种,全是谎言吗?
她心中有很多很多未解的困惑,可此刻,除了猎猎作响的火,在沉默中燃烧,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