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呆坐在洞穴里,始终保持着蜷缩身体的姿势。
直到眼前彻底陷入黑暗,荼才终于从怔愣中惊醒。
周身的火焰也不知在何时熄灭了,风将她吹得一阵哆嗦。
她看到涵容的脸色愈显苍白,呼吸也几乎弱不可闻。
荼心中一沉。
她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涵容身上,又仔仔细细将她藏好在洞穴中,才终于第一次迈出洞穴,舒展开僵硬的身体,决心赌一把。
夜色深重,荼本就想不清要采什么草药回去,才能救得了涵容的命。
寻常用药,恐怕不仅救不了命,反而要适得其反,加速涵容体内毒发。
荼心中一片混乱,一会儿是芈随忽笑忽泣的脸孔,一时又想起涵容还昏迷不醒,一时脑中又想起姜氏乞求的眼神。
她走得慢极了,每经过一处都要蹲下身观察。
夜晚又黑又冷,只有微弱的月色引路。
她用广袖更加过紧自己的胳膊,摸索着向前走。
最终,她停在一片坟地之前。
不是因为她找到了合适的药草。
而是,月色之下,不知从哪里,兀然站着一道黑影。
这道身影她再熟悉不过了,借着月光她几乎不能忘记对方看向自己时眼底闪烁的奇异的光采。
她冷笑一声,手已经摸到袖中随身携带的小刀。
倒是对方像是浑然不觉一般率先开口喊了她的名字:
“荼荼。”
荼抿唇不语,只是一步一步靠近他。
走近了才发现,芈随的脸似乎也很苍白。
手中的刀迟迟拔不出鞘。
因为暗淡月光之下,那双眼睛疲惫而茫然,他呆呆看着她,眼里好像有千言万语,然而他只是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可是他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没有一刻离开过她,仿佛又在这寒冷的秋夜蒙上一层水雾,让她不自觉想起……上次。
上次。
他说——
“荼荼,别再救我了好吗。”
良久,她才发现比刀先刺入他心口的,是一句苍白的质问。
她问他:“你当初说……犯了错,就要赎罪。”
芈随迷茫地转动眼珠,定定看着她的眼睛,半晌,才讷讷道:“……对不起。”
荼几乎抑制不住地冷笑:“对不起?哈哈哈哈…”她肩膀微微耸动一下,低声笑了起来,半晌才抬起头,扬声问,“涵容要死了!你就只有一句对不起?芈随……你真乃我平生所见,最会巧言令色,最会装疯卖傻,最擅卖弄口舌、极尽欺伪之能事者……如今,既然决定不再装了,现在,又何必说这多余的话呢?”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可对方却始终只是静静听着,没有半句反驳。
荼几乎以为这是默认,可当她看清他眼底雾气消弭的瞳孔,映照出自己狼狈的怒容,忽而被月光,被水汽,被她滔天的怒火,点亮了一点光。
少年单薄的身体随着风微微颤抖了一下,可是他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她。
他仿佛被钉在原地一般,只是沉默无言地看着她。
仿佛……见到了某种壮丽奇观。
荼记得这个眼神。
那一晚,也是在云梦,他蹲下身在月下,指着花说是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神情。
那与其说是看到了神迹,不如说……其实,只是见到了一朵花的盛开。
荼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住了,袖中的刀一时间忘了出鞘。
一片冰凉毫无征兆地在唇间蔓延,荼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正对上芈随仰起脸,虔诚而温柔的脸。
唇齿相贴,蜻蜓点水,只留一点儿微凉的水痕。
可是不管是荼还是芈随,时间都像是静止了片刻。
云梦泽过分安静了,以至于荼一时间分辨不清,耳边砰砰作响的,是谁的心跳。
“——滚!”
最终荼率先回过神,她用力将他推开,芈随似乎没料到一般,踉跄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站住。
他的头发愈发疏于打理了,被她一推几乎挡住半边脸颊。
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来,问她:“……你在找救妹妹的方法吗?”
“与你无关。”
荼转过身,与他相背而行。
芈随的声音却从身后清晰地传来:“也许……荼蘼花可以帮到你。”
荼脚步一顿,她知道她绝不能再相信他第二次,也知道这人说话素来不靠谱。
“不需要。”
她终于做出决定,大步向前离开。
这一次,芈随没有再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