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跟着侍女走进瑶台,她带着荼弯弯绕绕,没走多久,最终停在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那是一间会客室。
屋内隐约传来两个人的谈话声。
荼几乎立刻就听出——是芈随和熊良夫的声音。
她跟着侍女的指引,从会客室的后面的小门进去,一道高大的屏风将她和会客室内的光景隔开。
只有两人的谈话声清晰无比地透过屏风传来。
荼还注意到,画着花、鸟、鱼、萤的四个屏风一一排开,在她身侧又突兀地立起一个,组成一个小小的隔间。
透过屏风,隐约能看到,屏风的那边有一个人影,似有若无地晃动——
熊良夫还请了别的人来。
荼手脚发凉,无意间碰到佩在腰间的暖玉,温度愈发低了。
屏风之外,两人很快进入了正题。
“前次宴会之上未能见到小叔,甚至遗憾啊。”
芈随没有接这句寒暄的话,只是单刀直入道:“对于我今日为何而来,想来你也有所猜测。”
语气冷淡,声音低沉,没有半点儿天真的模样。
熊良夫没有说话,芈随却继续道:
“当年我们同在学宫之中,有一个故事,我印象甚为深刻。”
熊良夫正色道:“小叔请讲。”
“岂不闻荆山启玉之语?你我同读《楚居》,当年季连初至楚地,持玉璋以通天神,方得芈姓立族。而后武王称王,倚三玉合符,方得荆山锐士效死,始敢东略汉阳。”
对方侃侃而谈,荼注意到,不仅熊良夫愣了半晌,连屏风后另一个旁听者,拿起茶杯的手也微微顿住。
芈随却没有停顿,衣袂摩擦的声音轻轻响起,他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精心计算过一般的示弱,道:
“几日前,我正意外得来这样一块玉佩——你瞧。”
熊良夫似乎没料到他有这样一出,半晌才问:“……小叔这是何意?”
芈随微微一笑:“今王初初继位时,其下能士无数,却都未能得其青眼。唯有阳城景氏,最得王上宠信。阳城君奉王之令,暗中搜寻遗失的至宝——便是当年卞和所献美玉,三载无果。然而及至第四年,为结秦楚之好,阳城君聘娶秦国宗室一名女子……”他顿了顿,慢慢道,“那是一名奇女子,直到今日,提起秦芈之名,恐怕不管是南面瑶台,抑或北面闻章……都不能不讳言而色动。”
说到这里,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荼先是感到意外,而后又是释怀——
是啊,身为楚国宗室,再是如何流落民间,这些事情,他这么可能真的一无所知?
她几乎想要冷笑,那边芈随停顿片刻,又继续道:“那名女子仿佛天生神通一般,她为阳城君带来了和氏璧的消息。阳城君将信将疑,派人照着她说的去找……竟然果真找到一块残缺的璧玉。”
隔着屏风,她看到他抬起手,将玉佩递到熊良夫面前:“那玉触手生温,对月无瑕,甚至入于湖水之中而无浸其表。阳城君日益宠爱秦芈,甚至于,他违背王上之令,暗中召集上好的匠人,将这残缺的和氏璧,雕成了三块玉佩。”
“……”
熊良夫良久没有说话。
芈随轻笑一声:“良夫何必惊讶呢?这个故事,想来,你我都不陌生。”
熊良夫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可巧此玉也一分为三,正当你我先祖季连三玉合符之数。当年秦芈刎于闻章台中,听闻随她尸身而葬的玉佩,辗转几处,最后到了瑶台。我为修你我叔侄之好,着人四处搜寻,终于找到了第二块玉佩,辗转反侧,不过只想将它赠予你手……以修你我芈氏一族之好。”
“……你说什么?”
芈随笑意更深:“我要把它送给你。”
见熊良夫半天没有反应,芈随又道:“这枚玉佩便象征我芈氏一族亲亲之信,随以为——”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屏风之上的人影,突兀地多出一个。
显然,那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
荼心中猛地一跳。
熊良夫也大惊失色,片刻之后大喊:“抓刺客!你们怎么守门的?——来人!抓刺客!”
玉佩似乎被抢走了,芈随还定定站在原地不动,不知是早有预谋,还是吓傻了。
荼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深,心脏突突狂跳,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将屏风扒拉在地,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涵容……?”
然而涵容只是轻飘飘看了她一眼便立刻移开视线,她已经得手,兵荒马乱之间已经打算逃走。
门外士兵一窝蜂涌进屋子,可是比他们更快的是一道细瘦矮小的身影。
荼猛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喊:
“涵容小心——!”
可惜太迟了。
黑影手起刀落,一刀利落地钉在少女纤弱的肩膀上!
荼顾不上其他,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冲上去扶住强撑在地上的涵容。
她身上有毒,即使是最轻微的伤口,也会让她比常人生病更加危险。
伤口汩汩流血,少女却浑不在意。
她与其说看到了荼,不如说,从始至终,她只看到了她腰间别着的那枚玉佩。
一枚暖玉在下一刻被用力塞进手心,涵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能失力地倒在她怀里。
荼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一手紧握着手中的玉佩,一面抬起头,准确地看向那站在芈随身后的罪魁祸首。
和芈随说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