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从外面落锁的声音是金属轻微的碰撞声。
那一年冬天他独自一人走在街上,曾经闻过类似的味道。
铁锈的气味在鼻间萦绕不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门外缓慢地响起,他问他:
“要出来吗?”
他定定看着站立在门口的黑影,摇了摇头。
想起他根本看不到,才终于开了口,说:“不。”
门外的人嗤笑一声,又道:“她到底是怎么拿到玉佩的?我不是让你小心保管么?”
他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不过……她还给我了,不是吗。”
“等她知道那玉佩里藏着什么,必定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芈随垂眸坐在桌前,看着已经凉透的茶水,没有说话。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拿到它的吗?”
其实他当然知道。
他又一次撒谎了。
屋子上了锁和比那座玻璃的城堡更加令人难耐。
至少,隔着玻璃,他尚能看到夜空,月亮,繁星……或者极光。
但现在,所有的东西都被隔着一层薄薄的纱,除了影子,什么也没有。
于是他收回视线,看着茶杯里的倒映。
——祈求神的原谅吧,犯下欺骗之罪的人类。
但也许神不必原谅他。
影答应了他的请求,教他种种礼仪,还经常会讲一些有意思的故事,比如二桃杀三士之类的。
他总是怕他不理解这些人情世故,所以竭尽所能地讲得简单生动。
出乎意料的是他大概比影想象的做得更好。
而影的条件是,在他教他的时间里,他不能被任何人看到。
尤其是荼。
芈随尊重朋友的要求,所以他听从他的要求,让春桃在门外守着。
这样一守就是三天,整整三天,她再也没来见过他。
他逐渐意识到其实是影并不希望他们见面,所以有时候他故意在他这里待很长时间,又或者有的时候即使他不在,春桃也仍然需要进来通报。
……可是荼荼,我很想念你。
他想要告诉她。
所以,有一天晚上,他趁着影不在,跑到了她的院子。
其实那块玉佩他本不需要带上的。
但他还是在临走前将他塞进了袖口。
三更的坼声已经远远地响起了,所有的人都在沉睡。
当然也包括他的花。
她的房间很简洁,或者说几乎什么都没有。
这里并不是她的家。
所以,她的桌子上只有一套杯具,床边放着几套日常穿的衣服,全都大剌剌放在外面,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连柜子也空无一物——所以才能成为他某一日短暂的庇护所。
他已经学会了“礼仪”。
虽然总是很不方便,但走起路来,总算声音很轻。
但不知为何,他还是笨手笨脚的,比如关上门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响,还不小心撞倒了凳子。
然而床上的人仿佛只有一瞬间感到了打扰,很快就又陷入了沉眠。
于是,他终于再一次见到了她。
比起最初在树上舞蹈的神明,此刻的她似乎更像那一晚,在云梦中的样子。
她或许不知道,但是他却无法忘记。
影带着他一路跑到云梦,最后在一片不起眼的水塘之前,他告诉他:人在水中。
芈随有些好奇地凑近了一些,恰在此时,闪着粼粼波光的水面猛地溅起水花,将周遭的芦苇和水汀都打湿了,在月色与水色之间,有人突兀地出水。
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被打湿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落在鬓边,有一滴水正滴落她的发梢,然后顺着脸颊划下。
她的脸上受伤了,看上去很痛。
然而她却并不因此而消沉,在鸭子难听的叫声中,他终于惊醒,而后借着月光,对上了她的眼睛。
他看着她,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因为在那个瞬间,他突然间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在最初跪伏在神像之前的时候,她不曾开口诅咒过神明。
但是她也从不唱诵赞歌。
她口中总是念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他也听不懂。
但是她是他的母亲,只要他问了,她就总会不厌其烦地告诉他:
“这是……‘想念’的歌。”
“想念……?”
女人温柔地摸着他的头,但什么也不说。
他只知道,“想念”也是一种美丽的东西。
直到母亲不再是母亲,枯骨也被烧成灰烬,他也还是不懂。
他日复一日坐在阶前等荼荼回来的时候,总是想起这些。
然后,当他再一次见到她,几乎只是一瞬间他就明白了。
所以,道歉的话被压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