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发现芈随真的发生了很大变化。
甚至也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模样?
她不知道。
这件事甚至是熊良夫主动派人来请她的时候,她才知道的——
芈随正在广发请帖,宴请宾客。
邀请的贵客中,甚至包括各种意义上都同他势同水火的熊良夫。
甚而,他还在给熊良夫的请帖中,特地请他在宴会结束之后留下来,去雅间单独一叙。
荼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玉佩。
——她以为熊良夫手中的玉佩按照姜氏的意思,已经没了效果。
可现在,从雩里疾带来的消息来看,这块玉佩仍然大有用处。
而这一切,从始至终,芈随都没有对她提起一个字。
在她面前,他好像永远只是在侍弄那朵原本不具名的花,不谙世事得一如既往。
她想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能够几乎在眨眼之间就发生这样大的变化?
熊良夫却率先一步看懂了她的表情,在她怔愣的档口便笑了起来。
他替她斟满茶水,自己也啜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
“从小……我这个小叔叔,就是最会伪装的。
“我讨厌他,不仅仅是因为他和我,同为楚国下任的继承者。更重要的是……”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最讨厌他那副无辜的皮囊下,藏着一副贪生怕死、恩将仇报的心肠。”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了荼一眼,露出一个颇为亲切的笑容:“就像他对你的母亲那样。追名逐利时利用她的忠诚,生死攸关的时候,又践踏她的忠诚。你说……这样的人,有哪一点值得可怜呢?”
“……”
荼始终沉默着没有说话。
倒是熊良夫听说玉佩的事情,告诉她:“我绝不会把玉佩交给芈随的。”
他抬起手,侍女端着托盘走上来,上面放着那枚玉佩。
他信手将它取下来,再一次推到她面前:“你母亲的遗物……无论你想要怎么使用,都是你应得的。”
荼垂眸看着桌上的玉佩,熊良夫的笑容始终不曾变过,她却低低笑了起来:
“公子希望我能得到母亲留下的旧部,是吗?”
她的眼睛仿佛拥有看穿人心的力量,几乎要洞穿他所有的心机。
熊良夫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下一刻,他收敛起笑容,看着荼,咬着牙道:
“有时候,太聪明……也是一种笨拙。”
荼笑了一声:“我是说,公子不妨就把玉佩,交给芈随吧。”
“……你说什么?”
“我说,把玉佩交给芈随吧。”她看着那枚玉佩,顿了顿,道,“即使他是为了保命——那不是,正合公子的心意吗?”
“……”
“所以,我们不妨瞧一瞧,他想做什么。”
.
回到芈随府上,荼下意识走到芈随院落门口。
春桃正侍立在门口,见到她来,先一步迎上来,正要开口,荼却先一步打断她:
“……我不进去。”
春桃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随即低低应了一声,便转身站回了原处。
顿了顿,荼问:“明日公子可是有赴宴之约?”
春桃犹豫了一下,含糊道:“这……婢亦不知。”
荼从她的神情里已经看懂了答案,但还是叹口气:“也罢。还是劳烦你帮我通传一声吧。”
看着春桃离去的背影,荼罕见地感到有些茫然。
分明半月之前,赴秦的事情最令她苦恼的阻挠已经被解决了,却没想到,如今,当初最不成问题的那一环反而成了新的问题。
从雩里疾那儿回来那天开始,芈随的院子前总是有侍女值守。
仅仅只是形式上的阻拦已经足以证明主人的态度,荼甚至一度以为芈随又在要死要活地赌气。
可是——
院内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荼回过神,发现春桃仍然没有出来。
而那簌簌的声响越来越大,期间伴随着杯子摔在地上的钝响。
荼迟疑一瞬,抬步便踏进了院内。
芈随的房间门大敞着,庭内的枯树在风中摇荡,芈随和春桃正各自蹲在一边,似乎正在焦急地寻找什么。
荼观察了一会儿,走上前去,站在芈随的面前。
“……你们在找什么?”
那双手依旧苍白,在目光触到她鞋尖的瞬间顿住,半晌才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声音无波无澜,说:
“……我屋里的花丢了。荼荼,我一直想跟你说,”说罢,他停止了寻找的动作,站起来朝她笑了,“我种了很多……你的花。”
荼定定看着他,突兀地笑了:“是吗。……在哪里?”
芈随下意识后退一步,避开她的目光:“现在还没有种好……还不能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