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荼还是亲自将芈随送回了府中。
她隐约感觉今晚的芈随和往日有些不同,她回想着路上他说的那些奇怪的话,微微回过神,对上他一如往常,天真而茫然的神情,在心中叹了口气。
最后,她只能嘱咐他:“夜凉,记得添衣。”
芈随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罕见地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进了门。
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觉得他似乎真的和以往不大一样了。
连走路的姿势都变得很慢、很轻,仿佛……仿佛直到这时,他才真正展露了他属于宗室贵族的真正风貌。
这个念头刚出现便让荼产生一种莫名的不详之感,她转过身,步履匆匆走向一个偏僻的地方。
她知道,雩里疾日日都在母亲坟前放兰草,就是在等着她有一天,自己去找他。
她在心中恨极了此人机关算尽的嘴脸,可是偏偏此刻她必须要找到他。
穿过三条黑暗的小巷,她最终停在一间看似私人宅院的地方,抬起手,在门上叩了三下。
良久没人出来应门,荼也不着急,只静静站立在原地,脑中还在回想芈随走前说的话。
“你知道……每个人,都有灵魂。”
“灵魂就是,即使谎言、欺骗,即使神情、语言,都无法掩盖的,灵魂的颜色。”
“——姑娘久等了。”
出来开门的是甲。
倘若甲和乙不说话,她决然分不清他们二人的。
然而实际上,甲是个女孩儿,说话声音听上去似乎不过二八,乙却是一个声音低沉的男子。
她行了一礼表达感谢,迈过门槛。
却率先撞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她条件反射地瞳孔一颤:“主君……?”
正站在正厅门外,大门紧闭着,仿佛昭彰着某种拒绝。
荼还没来得及开口,那扇门忽然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女人带着嫉妒的目光再一次狠狠剜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看向从门内走出来的雩里疾。
“大人久等。”
雩里疾对此恍若未闻一般,迎上来对主君作揖,端的一副抱歉的模样:“疾也不曾想,荼姑娘竟然这时才来。”
三言两语竟然将罪责推到荼的身上。
荼却早对此习以为常,她微微扯了扯嘴角:“是荼怠慢了主君和大人……不过,依我看,既然为同一件事而来,不如进屋详谈。您说是吗,公子?”
雩里疾正了正头顶的发冠,那是她那日送给他的,而后才打了个手势:“两位请。”
身旁的女人脸色铁青,对这样的怠慢感到羞辱。
他们在大厅里坐定,她率先开了口:“公子这是什么意思?请了我来,却又请了我的下属。”
她虽然话是对着雩里疾说的,可是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荼。
雩里疾笑了笑,道:“这就是方大人误会疾了。”
他拍了拍手,身后侍立的侍女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块玉佩。
“这样东西,疾以为……二位都不该陌生吧?”
荼看着那枚散着温和光芒的玉佩,不语。
倒是主君一下站了起来,她不可抑制地走近几步,拿起托盘上的玉佩,反反复复看了几次,目光紧紧盯着雩里疾,问:
“公子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疾倒是想反问大人一句——”他面不改色,“大人,又是在何处见到的这玉佩?”
主君扯了扯唇角。
“自然是从它主人的尸体上见过。”
荼闻言却看了她一眼。
所以……母亲身上的玉佩确实曾经在主君的手中?
那么,她又为什么将玉佩交给与她势同水火的熊良夫?
感受到她探究的视线,女人看了她一眼,意识到自己失态,她放下玉佩,坐回位置,问:“倘若我没记错的话,这枚玉佩,如今该是随着姜氏的尸体,一并葬在乱葬岗了。”
说到这里,她又看了荼一眼。
“今日请二位来此,正是因为……疾不日之前才知道,这玉佩,原有三枚。”
“那又如何?”主君不屑地冷哼一声,“姜氏人都死了八年有余,她留下的玉佩,又有什么用呢?”
“传闻姜氏在嫁入楚国之前,曾在秦豢有八十暗卫。”雩里疾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八十人,个个都是秦人之中,武力高强之人。甚而……在秦宫的传闻,甚至有人认为,得到了那八十暗卫,也便得到了……能够谋得天下的力量。”
荼微微蹙眉。
雩里疾注意到她的神情,笑道:“如何,荼姑娘不信?”
荼不语。
恰恰是因为,这件事太符合姜氏的作风了。
留下一块和氏璧,乃是为名正言顺。
留下一群强大的帮手,乃是为强取豪夺。
一文一武,足以使得——
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