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那是一个“苦夏”。
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地告诉他,苦夏是一种疾病,并不是指苦涩的夏季。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总是记不住。
机器的巨大轰鸣,即使已经远远地离开了那个世界、那个时代,每每想起,也犹然在耳。
它带着冰凉的风,将那场苦夏吹得冰冷而残酷。
于是,就在那一天,那朵花毫无征兆地绽放了。
那晚下了场久违的大雨,浑身湿透的他捧着那株浑身湿透的花跑到母亲的面前。
她的面貌早就模糊在漫长而短暂的末日之下,唯有深深凹陷的眼窝时时刻刻透露着的疲惫与兴奋无论如何也无法忘却。
“妈妈,你看,花开了!你给我的花开了!”
女人黝黑的眼珠木然地转动、向下,掠过他期许的目光,直直落在那株小小的白色花朵上。
它那么小,花瓣上还沾着星点雨水,新绽的花瓣因为小男孩莽撞的奔跑破了一个小洞,透出潮湿的泥土。
它随着他的喘息微微摇曳着,被冷蓝色的灯光映衬得更加洁白无瑕。
可是冰冷刺目的灯光却再也不曾照亮女人黑色的瞳孔。
她静静站立在原地,默不作声地看着那朵盛放的白花。
她的小孩儿也不说话。
他只是悄悄抬首打量她片刻,又很快低下头,和她一同,默不作声地欣赏这株花。
那是他最幸福的时刻。
因为,母亲告诉他,在这个绝望的时代真正降临之前,世界上,曾有一种真正的美丽。
现在,他终于得见。
但那也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恐惧的时刻。
因为女人愈发压下的唇角微张,只是轻而缓地吐出一句话。
她说:“真正的末日到了。”
最重要的是,那是他第一次从那个可称狂热的母亲眼中,看到了对神明的恐惧。
那朵花开之后,母亲的病再也没有好起来。
他不知道这中间究竟有何联系,只是感到一种没有来由的绝望。
雨下得越来越大,仿佛从世纪之初便绵延不断,直到末日的最后一刻,也不会止歇。
在那无穷无尽的雨声中,肉身终于也化作了白骨累累,森然地透过门缝和他对视。
黑洞洞的眼眶把她衬得那么白。
他于是再一次想起了那朵花。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去看过它。
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是它为他带来了一场无妄之灾。
而更重要的是,对于美丽之物,人合该心存敬意,哪怕只是多看一眼,也可能引来神罚。
但那一天他还是触犯了这个禁忌。
他悄悄跑出四面漆黑的玻璃房,再一次看到了他的花。
它整个地枯萎了,花瓣泛出暗淡的黄色,叶子也攀上锈痕。
他终于想起,在母亲仍然会对他展露笑颜的往日,曾经反复告诉他,该如何照料好一株花。
她说:“小阿随,你要记好……花都需要浇水。”
“你要多多浇水,它才好茁壮成长。”她意味深长地望着刚刚埋藏下一颗种子的土壤,慢慢地说,“即使下大雨了,你也不能忘记。”
想起来了。
他回过神,对上她若有所思打量自己的视线。
他想,为什么要浇水呢?浇、水……是什么意思?
可是话已经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口:“荼荼……不要伤心。”
荼一愣,片刻后她生硬地别开脸,说:“我有什么可伤心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她的视线最终停在远处挺立着的芦苇荡,声音缓慢而肯定,“我不是花。”
芈随眨眨眼,不解地问:“那……你应该是什么呢?”
荼没有说话。
唯有随风而动的芦苇荡,在静谧的晚上摇曳出簌簌轻响,仿佛是替她回答那句古怪的问话。
良久,久到芈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却忽然强硬地抓住他的手,眼睛却还定定看着摇晃的芦苇,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郑重无比,不知是在回答芈随的问话,还是说给自己,亦或者仅仅只是……讲给沉默不言的芦苇荡。
她说:“我不做任人践踏的野花,也不做随风折倒的芦草。我……活着,惟愿堂堂正正,做一个不见辱于他人的……真正的‘人’。”
“人……?”
——“小阿随,你说,做人有什么好呢?我啊……我,我只愿,做一株野花、野草……又或者,做一棵树吧。做一棵树,好不好?”
母亲枯萎而无望的眼睛,在这一刻,和那双神祇般的美眸交叠,他恍惚听到她一字、一顿地回答:
“对,做人。只趋当生……无论死后。”说完,她收回视线,抬步往外走,“走吧,回去。”
芈随顺从地跟着她沉默地走,可是脑中的画面却始终定格在荼说话时,荧光闪烁的眼睛里。
月亮照进那里,水光粼粼。
那道水光于是点亮了无色的记忆,点亮了颓败的眼睛,他忽而又雀跃起来。
手指紧扣住那只牵着他的手,他觉得满心喜悦,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