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荼匆匆赶回府中的时候,芈随披着外氅,坐在大门外的石阶上,仰头望着漫天繁星,不知在想什么。
荼快一步走上去,伸出手拉他起来。
冰冷的温度透过手心传来,她微蹙起眉:“冷吗?”
芈随顿了顿,看着脚下的石砖,说:“不冷。”
荼气笑了:“手这么凉,你说不冷?”
她突然发现,此人发生改变的第一要素就是,学会撒谎了。
她拉着他匆匆往屋里走,招呼侍女们在屋里把火烧旺一些。
芈随却越过她,看到她拿在另一只手上的东西,好奇道:“这是什么?”
荼将那个草编的小玩意递到他面前:“给你的。”
“这是什么?”
他接过来拿在空中看了半天,也看不出这是什么。
“你看像不像一条鱼?”
芈随又看了一会儿,拍手道:“真的有点像!”
看着芈随雀跃不似作假的模样,荼在心中叹了口气。
其实一点儿也不像。
她亲手编的东西,像不像她自己心里有数。
兜兜转转实在想不到该送些什么给他,路过一片马兰草丛却恍然想起,儿时的闻章台,也有许多这样的草。
她下意识蹲下来,扯了两根下来,回忆起尚且年轻的姜氏曾经坐在她身边,信手拿着草编成一个奇怪的模样,笑眯眯递到她面前:
“还生气吗?这个就算母亲给你的赔罪礼了,好不好?”
她并不看她,只是抱着膝盖看着脚下移动的蚁群,不说话。
姜氏并不气馁,反而笑着摸着她的头,喊她:“阿燕、阿燕,你瞧呀……这像不像一条小鱼?”
她目光微顿,倔强地不肯回答,可是好奇心让她的视线忍不住还是飘向母亲伸过来的手心。
她定定看了一会儿,低低笑了一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一点儿也不像。”
女人也跟着笑了,手温柔地抚上她柔顺的长发,柔声说:
“不生气了,就跟母亲回家去,好不好?……等回家去,母亲让涵容给你道歉。”
她终于抬起头,小小的女孩儿已经敏锐地洞察到她对自己和对妹妹的不同。
望着这双聪慧而敏感的眼睛,女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收回那种视线,站起身,乖巧地站到她的身边,主动牵住她的手,回答:
“好。”
荼回过神,定定看着芈随愈发雀跃地身影。
他不知何时走快了,一下跑到她前面去,爱不释手地拿着那只编成怪模样的草,在月色下回过头:
“谢谢荼荼!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好的礼物!”
她看着他毫无伪饰的眼睛,一时愣住。
半晌,她才轻声开口:“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芈随想也没想:“好!”
荼失笑:“你都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嗯……那,是什么事?”
荼看着他的眼睛,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地收敛起来,定定道:“等你好一些,和我一起去云梦泽,修葺好我母亲秦芈的墓。”
芈随点点头,立即回答:“好!”
没有丝毫停顿。
荼观察着他脸上不疑有他、难掩欣喜的神情,心中无端冒出一个古怪至极的念头——
他……真的是芈随吗?
.
翌日,不出她所料,或许出于某种微妙的愧疚之情,守在门口的士兵听说她要带着芈随去云梦泽,修葺母亲的墓碑,跟着他们一路走到,看着他们果真进了云梦泽,便不再过问了。
计划进展顺利,荼微微松了口气,带着芈随一路来到姜氏残损的墓前。
荼站在那块碎裂的石碑面前,半晌,道:“这就是我母亲的墓。”
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始终盯着芈随的眼睛,哪怕最微妙的表情也能被轻易捕捉。
芈随看上去不解其意,看着她肃然的表情,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可荼仍然不肯罢休,追问道:“……你知道她吗?”
芈随有些茫然地歪头:“谁?”
“你来过这里吗?”
芈随摇摇头。
荼安静下来,沉默地看着他的脸不说话,仿佛想要以这种形式让他露出什么马脚。
可是他始终静静和她对视,眼里没有一丝胆怯、回避,或是心虚的意味。
荼最终还是率先败下阵来。
她移开视线,在心中叹口气。
脑中再次浮现他将自己独自锁在火中之前那个决然的神情,他是真心想要死去的。
为了自己犯下的某种过错,为了救赎自己的罪孽——
也许一切不是像她猜想的那样。
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想,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