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许了诺,至少在到达秦宫、拿到那个东西之前,她不会食言。
为了避免暴露,她还是请了疾医来为他开药,自己则从药房到喂药,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
就这样一直从清早忙到傍晚,昏迷不醒的芈随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荼坐在床边,松了一口气,问:“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芈随定定看着她的脸,没有说话。
“芈随?”
“……”
他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无力地抬起手,指尖却在触碰到她的脸颊之前停住。
她这才注意到,这一次,芈随不像往常那样总是盯着她的眼睛看,视线始终聚焦在她的脸颊上。
而那个地方,仿佛正因为他的注视而隐隐作痛。
她这才想起来,忙了一整天,昨日在闻章台上受的伤还没来得及处理。
但这点小伤不足挂齿,她早就习以为常。
她正想开口喊他喝药,却听到少年虚弱而专注的声音,像一片羽毛,响在耳畔:
“流血了……会留‘疤’吗?”
荼一愣。
自从在水边相见之后,他似乎变得有些不大寻常。
目光也是,声音也是,语气也是。
不再是蒙着水汽与雾霭,不再是如梦初醒的惺忪,不再是置身事外的游离与疏远。
一如此刻——他如今说起话来,每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仿佛刚学会说话,因而每一个问题、每一个音节,都和昨夜一样,带着某种奇异的珍重意味,像是第一次,触碰人世间的罗网。
蝴蝶终于落入蛛网。
她没来由地想。
对上他过分认真的目光,她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他的手,转身端起药碗。
“……不会的。”
她端着药碗重新坐回他面前,芈随却还是固执地盯着她,问:
“那,你原谅我了吗?”
“嗯,我原谅你。……喝药吧。”
他好像终于放下心来,慢慢喝完药。
气氛仿佛有些怪异地流动在屋子里,荼顿了顿,站起身,替他掖好被角:
“睡吧。我要离开一会儿,等你醒了,我就会回来了。”
“好。”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黏人,只是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荼走出院子,直往街上走。
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荼微微顿了顿,料峭的风猛地将她吹得冷静下来,这才发现,已然临近夜幕,街道上的小贩大都已经收摊了。
方才凭借一腔冲动跑出来,脚都迈过门槛了才想起来,这么晚了……她能上哪里去买东西呢?
脑中又浮现出少年望着自己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目光。
他分明求得她的原谅另有话想说,但最后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乖乖地看着她离开了。
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问。
荼看着逐渐黑沉的夜色,和逐渐亮起的华灯,下定决心,朝一个方向走去。
她一路脚步不停,七拐八拐,在街市中不断穿梭,几乎走到宵禁时分,也还是没有停下。
身后总有阵阵夜风吹起,吹得她无端感觉背脊发凉。
她停下脚步,猛地回过头。
风卷起落地的叶子,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狭小黑暗的巷子里,没有任何藏身之地。
可是那道从身后死死盯着自己的视线却始终没有消失。
她定了定神,带着寒意开了口:
“阁下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何不现身一叙?”
回答她的,只有风声。
话音落在地上,衬得夜晚更加死寂。
她警惕地站在原地,呼吸都放轻许多,静静等着对方的应答。
然而一切仿佛只是她的错觉,唯有流动的风,浸染她凉透的呼吸。
半晌,她呼出一口气:“也罢。既然阁下不肯现身,那不如,也听我一言。”
“……阁下常伴芈随身边,倘若我猜得不错……你也是姜氏留下的旧部,是吗?”
她几乎能清晰感觉到,那两个字出口的瞬间,身后猛地一凉,她骤然转过头,杀手的直觉在这一刻让她心里警铃大作。
对方的杀意几乎不加掩饰,可荼心中的猜测却愈发笃定,她定了定神,一字一顿,吐出最后一句话:
“同为芈随而来,你该知道——我们,是敌非友。”
“嗖——”
破空之声从身后传来,她下意识侧过身,那柄速度极快的箭矢就擦着她的脸颊而过,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那支箭很普通,只有箭身上帮着一截红绳,系着一张纸。
荼压下心中惊骇,迟疑着走上前去取下纸。
上面只有潦草的四个字——
不臣者死。
风声最后一次吹起发丝,荼静静看着看不到尽头的长巷,渐次亮起的星点灯火将她的脸庞照得明灭不定,良久,她将那张纸揉皱了捏在手里,转过身,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