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浓郁、黑沉,野鸭的孤鸣让偌大的云梦泽愈发死寂。
远处四更声响起,荼终于堪堪将坟墓再次整葺好。
只是墓碑上的文字已经被划得面目全非,她想,过几日得过来换上一个新的。
目光掠过墓碑上唯一能看得清的那个“母”字,她不自觉地笑了一声。
母亲什么都没有给她留下。
棺材铺里的三个人是留给涵容的,却也是留给她至死也要效忠的人的。
还有剩余的七十七人至今没人知道在哪——除了那隐藏在暗处、始终不肯现身的人。
她唯一留给她的只有一句平静而歉然的请求,她说——
“保护好涵容,算我求你。”
荼转过身,用湖里的水洗了把脸。
凉意拍打在脸上,带起伤口火辣辣的痛楚,她定定看着水中自己黑沉的倒影,看不清面目。
枯草被她扔了进去,静静飘在水上,仿佛一具美丽的尸体。
水汀随临岸矗立,可是眼前的水即便微闪粼光,也仍遮掩不住的黑,像不见底的深渊,承载一切生命,与死亡。
她忽而没来由地想起芈随。
那一天,也是在一片水塘之前,他也是借着那样暗淡的月光,侧头问她——
——“你喜欢水吗?”
怔愣半晌,她“噗通”一声,跃入水中。
水面冒出几个气泡,便没了动静,女子湿透的墨发跃出水面,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
浑身的衣裳都被打湿了,冰冰凉凉地贴在身上,她不自觉打了个冷颤,一步一步朝着水塘深处走去。
野鸭的声音愈发高亢喧闹,她拨开高而挺拔的芦苇丛丛叠叠,终于停了下来。
一只鸭子正恹恹地趴在水面上,看上去精疲力竭了,偶尔发出几声哀哀的鸣叫,不知究竟是在为自己的处境而哀鸣,还是真的期望有谁能来解救它——
它的一只脚被湖面下交叠的水草与折倒的芦苇缠住了。
水下的草看似无害,却往往有着最顽固的力量;芦苇的长杆参与其中,将那个本就难以挣开的结系成了死结。
荼低下头,借着月光,一点一点替它解开那个死结,扶起那根折倒的芦草,再一次将它安放在水上。
鸭子发出难听却欢快的鸣叫,很快自己上了岸,一瘸一拐地隐入了草丛中。
荼静静看着它消失在黑暗中,叹了口气,自己也上了岸。
她抖落身上的水珠,在岸上站稳,却一下愣住。
黎明之前,夜幕总会深深倾轧进人间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即便如此,也能看清眼前正兀然站着一个瘦削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月光,看不清面目。
荼的大脑几乎有一瞬间的空白,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几乎不可置信地喊:
“……芈随?”
“荼荼。”
一阵微风吹过草地,恰有一束微光从他身后亮起,人影从隐没的暗夜中走出来,苍白的少年仰起脸,微微弯了弯眼睛,向她伸出手:
“回家吧。”
荼定定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垂眸问:“……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你好久好久都没有回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你都没有回来。”
荼垂眸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问:“……为什么要等我?”
“因为、因为……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
“荼荼,我、我……”他有些局促地缠住鬓边凌落的卷发,声音越说越小,却一字一句,仿佛认真极了、郑重极了。
他说:“我很……想、念你。”
第一缕光照亮他卷曲的碎发,少年的声音在清冷的早上平添几分暖意,略显生疏地念出一个对她和他而言,都可称陌生的词汇,可正因如此,让这句话郑重到令人难以忽视。
荼微微愣了一会儿,发现那只手仍然固执地摆在她的面前,仿佛只要她不回应,便永远不会收回。
荼侧过头,看着随风悠悠飘荡的芦草,湿漉漉的手覆上了那双固执、干燥、尚且幼小的手。
“走吧。”
……
“荼荼…………对不起。”
“……嗯?”
“对不起。”
荼愣了一愣,侧过头看他一眼,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
握住她的手更加用力了,身边的人下意识瑟缩一下。
“或者说……是谁带你来的?”
“是、是……‘它’带我来的。”
含糊的答案。
荼看他的反应却明白了,反握住那只紧扣住自己手背的手,微微用了力。
她牵着他,望着愈发高升的阳光,和街市上喧闹熙攘的人群,回答:
“没关系……从今天开始,我会一直待在你的身边的。”
.
芈随仿佛终于了却了自己的一桩心事一般,回到府里就发起了烧,彻底病倒了。
荼收拾好心情,又马不停蹄开始贴身照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