坼声又一次响彻整个王城,如水的月色映衬着远处巡逻队亮起的火光,冷风吹彻,更让人寒噤。
府外两个身着甲胄的士兵仍然忠实地守在紧闭的门前,只是今日,二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风起,芈随下意识将手往袖中缩得更深,借着自己的体温,攫取微弱的暖意。
身后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女人提着灯,将少年的脸庞照得发暖。
他回过头,侍女蹲下身,担忧地看着他单薄的身体:“公子,好歹今日,先回屋里休息一晚吧。您已经在这里守了三日了,安知……”说到这里,对上少年固执、干净的眼睛,那句“安知她还会不会回来”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改口道,“兴许明日,荼姑娘就回来了。”
芈随不答话,只是垂眸盯着脚下的地砖,半晌才道:“那,我明晚就回去休息。”
侍女有些焦急,又有些无奈:“公子,夜凉,您身子又弱,您若实在想见她,不如,婢替您守在这里。……她一回来,我便去屋里知会于您,这样可好?”
芈随还是固执地摇摇头:“我就在这里等她。……你也早些休息吧——阿嚏!”
侍女劝不动他,只能叹息一声,替他披上大氅,转身回去了。
“春桃。”
侍女站在门内,透过缝隙,对上芈随的眼睛。
他看着她,仿佛洞穿了她叹息之下的心,没头没尾道:“荼荼一定会回来的。”
春桃愣了愣,扯起唇角笑了笑:“婢明白了。”
临近夏末,风愈发冷了,芈随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蜷成一团,感到有些困倦。
周遭安静极了,两个士兵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鼾声震天。
少年微阖的眼睛又茫然地睁开,一道黑影突兀地矗立在无人的街道中间,一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定定看向他。
芈随下意识瑟缩一下,借着月色,他看清了他的眼睛。
即使他蒙着脸,穿着和他截然不同的衣服,他也认得出,这就是他的魔鬼——他的镜子。
他的身形和他几乎没有两样,有一双和他一样微微下垂的眼睛,只是瞳仁略小,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尖锐凶狠。
两人相对无言,芈随几乎能在这种寂静中听到自己几近疯狂的心跳。
咚、咚、咚。
可是一个疯狂的想法随着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愈发不可抑制。
——“犯了错,就要受罚……小阿随,你……”
母亲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他想,他该逃走,该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为了避免那可怕的惩罚,站起身来,奔跑起来——
可是脚仿佛粘在了地上一样,他看着那“魔鬼”,记忆中的声音忽然变得微不可闻,而后模糊、远去。
他抬起眼,第一次正视魔鬼的眼睛。
半晌,他听到自己颤抖而决绝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
“……你能带我,找到她吗?”
又一阵凉风吹起,黑衣人始终静立在原地,半天都没有说话。
这一次,芈随却没有退缩。
他仍然固执地和他对视,心跳声渐渐平缓下来。
他想,无论如何,他都得等到一个回答。
良久,黑衣人无声地靠近他一些,朝他伸出手。
身体的颤栗仍然无法止歇,他垂眸看着那只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紧紧握住了它。
在漫长的停滞、寻觅与等待中,他恍然发现,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所以,他一定要再见她一面。
哪怕为此面对他避无可避的神罚。
.
云梦泽临水,夜晚更加清冷。
在素来渺无人烟的坟丘之下,月色倾洒在水面上,芦苇微微荡漾,突兀地露出一道纤细的侧颈。
小小的水汀之上,突兀地立着一名女子。
她发髻微乱,跌坐在地上,如墨的长发垂入水中,遮住她白皙的侧脸,看不清神情。
她的面前一片狼藉,一块冷灰的石头碎成两截,一截落在她身下的浅滩里,另一截落在她手边。
借着月光能够看出,那是一块小小的墓碑。
几道极深的刻痕将上面镌刻的四个小字划得面目全非,也裂成两半,触目惊心。
少顷,女子终于微微动了动,她跌跌撞撞地坐起来,脸上有几道被指甲划伤的痕迹,有些深极了,直到此刻还隐隐迸出血珠。
她却浑然不觉,无意识地将凌乱翻起的泥土一点一点,徒手聚拢起来。
一束枯草被拢到了逐渐隆起的小丘中,女子的手微微一顿。
那是一束兰草。
它似乎被人狠狠践踏过好几次,此刻蔫答答地倒在土中,叶片卷了边,未绽的小花苞也瘪了下去,再也无法盛开了。
一道颀长的影子兀然遮住月光,来人蹲下身,抬手将那束枯草捡了起来,递到她面前。
荼自顾自地收拢泥土,头也不抬:“滚。”
来人却并不气馁,他与她并排蹲下,将那束枯草端端放在她垒好的土丘上,语重心长道:
“她在明,我在暗,我不能为了这样一点小事暴露……这于你、于我……”顿了顿,“于你的妹妹,都有好处。你该明白。”
荼动作一顿,忽而低低哂笑起来,垂落的长发和瘦削的肩膀都随着她的声音跟着颤抖。
三更声响,无人的云梦泽更显寂静无声。
一时间只有女子凄楚的笑声掷地有声,竟让人分辨不出,她究竟是在冷笑,还是啜泣。
熊良夫见状叹了口气,抬起手来想要安抚一二,一抹雪亮的光芒却从眼前猛地晃过。
他愕然后退,天旋地转,他对上一双冰凉锐利的眼睛。
一时间,月光、刀光、水光,一并落入她潋滟的眼中,芦花如雪翻飞在她周围,女人的声音比刀锋还凉:“我让你滚,听不懂么?”
熊良夫顾不上欣赏这惊艳一刻,因为他从她冷冽的眼睛里看出,倘若他再不走,她真的会杀了他。
暗卫察觉到危机悄然现身,他却挥退他们,末了只是叹口气:
“哎……也罢。我知道你现在——”
刀锋的温度冷得他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