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还在。

它什么时候追上来？

它会在黑暗中，准确地照见他的位置。

它会一下打开紧闭的柜子。

它会把他带到地狱去，它会让他永远、永远都受到热油的烹煮，再将他孤身一人，投入无尽的雨幕中，无论呼唤谁的名字也不管用。

孤独与绝望会变成硫酸腐蚀他的身体，他的器脏。

而他无法逃脱、无法死亡，永生永世，都要在无尽的痛楚中度过——

因为，他的神抛弃了他。

——“我教给你什么？”

因为，他心怀侥幸，违背了母亲教给他的，最重要的事情。

——“犯了错，就要受罚，就要赎罪，就要匍匐在神明的脚下……乞求祂的原谅。”

门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预想中的灾难并没有发生。

他睁着眼睛，直到天光扎破，光明透过狭小的缝隙照射进柜子里，那蚀骨的恐惧终于慢慢消退了。

那一道光仿佛一场短暂的救赎，可是荼荼仍然没有出现。

她并没有原谅他。

他想。

他下定决心，他一定要为自己做错的事情赎罪。

这样，荼荼就会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即使他已献上自己的生命。

他对此深信不疑。

天亮之后，发现芈随不见了，府中下人都吓得兵荒马乱。

荼不在府中，他们只能到处寻找他的踪迹。

最终，还是来荼的房间打扫的侍女，在紧闭的柜子中找到了沉睡着的少年。

侍女悄悄将他送回自己的房间，安放在床上。

却没有想到，在荼回来之前，她再也没能踏入这间屋子、再见到芈随。

.

熊良夫足足三天没有出现。

荼却也并不着急，她早就想好了该说些什么。

何况，这一趟，能比预想的得到更多。

比如母亲的死因，比如这块玉佩，又比如……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面前响起，荼抬起头，站起身：

“公子，妾一直在等你来。”

熊良夫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看到她的神情，毫不意外地笑了：

“想清楚了？”

“公子的邀请，妾身……”荼迎上男人志在必得的视线，一字一顿道，“不能答应。”

男人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凝固在脸上，他不敢置信地凑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进一步将本就暗淡的光线挡得更严：

“……你说什么？”

荼脸上笑意不变，面对对方近乎威胁的目光，她不闪不避，甚至上前一步，仰起头，道：

“妾身，还有一件事想求公子帮忙。”

熊良夫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他扼住她纤细的脖颈，将她狠狠搡到冰凉的墙面。

“你以为……知道了我的秘密，你能活着走出这里吗？”

荼还在艰难地发出声音，可眼神却没有一丝退却。

“雩…里疾……到楚国来了……此事，公子可知？”

脖子上的力道松了一些，熊良夫想到什么，低下头观察着她的神色，冷笑一声：

“你指望他来救你？”

荼得到喘息的机会，胸口起伏着，定定道：

“倘若他真的会来呢？”

熊良夫下意识回过头，又很快意识到自己被荼唬住了，手上力道加重却又很快松开。

“就凭你在他手腕上留的那个洞，他也不可能来。”他凑近她，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公子难道一点儿也不想知道，我母亲留给芈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吗？”

“杀了他，谁也得不到那个东西，我何须知道？”

“如今六国合纵连横，每个国君都想要一统中原。楚国虽为蛮夷之地，国力却不输秦晋。此番争霸，未必没有胜算。母亲之志……亦然如此。”

“说清楚。”

熊良夫脸色变了几变，他松开手，荼站稳身体，眼睛还一动不动看着他。

“还需要我说吗，公子？”她笑着将捂得发烫的玉佩塞回他手中，“王室衰微，诸侯虎视眈眈，如今仍未敢僭越，不过是，缺一个出师之名而已。秦王如此，楚王如此……将承父位的公子，不也一样么？”

看着熊良夫的脸色，荼慢条斯理说完最后的话：

“母亲对我有恩，公子所求荼虽不能应允，可是……我的价值，又何止一个杀手而已？这件事，公子比我更清楚。”

“我比主君、比雩里疾，都更有能力拿到那个东西。那个……”

直到女子自顾自从打开的牢门中扬长而去，熊良夫仍然伫立原地，手中紧紧捏着那枚玉佩，女子临走前最后一句话，仍在脑中，不断回响。

“——那个足以让公子，名正言顺，一统九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