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闭上眼睛,眼前都始终漆黑一片。
手中还源源不断传来微热的温度,那块双鱼纹样的玉佩拿在手里反反复复的摸着,感受着,仿佛女人还在的时候,用纤细的手掌紧握住她的手时的温度。
熊良夫在瑶台之上说的话仍然在耳边回荡,荼一会儿想起母亲哭泣的面孔,一会儿又想起少年拥住自己时干净的嗓音,还有至今仍放在房间里不知如何处置的那一枝,早已枯萎殆尽的白海棠。
此刻的局面,来时就已经想到了。
可是…
荼握紧手中的玉佩,想起熊良夫的话:
“你难道从来不觉得疑惑吗?秦芈那样聪慧狡猾的女人……怎么会因为一个物件、一个无中生有的罪名,就轻易地被人置于死地?”
女人本家乃是秦国姜氏,为联姻而来嫁入楚国宗室。
于是人们忘了她原本的姓氏,冠夫姓芈,只知道她来自秦国,故称秦芈。
只有少数的人,譬如她的女儿,譬如她一手养大的“王姬”,譬如她在闻章台的学生……知道她是姜氏,唤她先生。
“……”
“除了她拼了命也要护的人,谁能让她自投罗网?”
荼下意识后退一步,熊良夫却步步紧逼:
“你既然猜到方蕴容让你带着他去秦国,和当年阳城君的事情脱不开干系,又怎么会想不到……”他死死盯着她,志在必得般扯起唇角,“到底是谁,害死了她?”
眼前这个人极善于蛊惑人心,三言两语已然让她对芈随起了疑心。
荼强自压下脑中无数恶意的揣测,定定说:
“你一面之词,我不能相信。”
男人嗤笑一声:
“我只怕你有命查得清真相,到时候没命替你的母亲报仇。”
他给她三天时间。
“……公子别忘了,你这样做,闻章台也不会坐视不理。”
“是吗。我却怎么听说……”熊良夫意味不明地笑了,“八年以来,方蕴容一次都没有救过你。”
这座地牢建筑在瑶台之下,没有光,照不出玉佩本来的美丽。
双鱼纹硌得手指生疼,荼却浑然未觉。
熊良夫说得对。
她想,三天之后,熊良夫会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
芈随从寂静无声的夜里惊醒。
窗外树影摇动,他下意识蜷缩起来,将自己整个裹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更加安全。
可是窗外的风仍然没有停,房间里突兀地发出一声闷响,他瑟缩一下,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半天他才极轻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荼荼会保护我的。
他终于在片刻之后鼓起勇气,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和他身形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色人影逆着月光,赫然站立在他的床前。
芈随悚然一惊,对方却单膝跪地,朝他低下头:
“主人。”
芈随后背绷紧,小心翼翼坐起身,眼睛适应了黑暗,他在暗淡的屋子里,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他再也抑制不住,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
屋内叮铃哐啷发出巨响,椅子和茶具都被他碰倒在地,脚狠狠撞上椅子腿,杯子的碎片划伤衣角,他却浑然不觉,猛地推开门就往外跑!
他全身都颤抖起来,可是还在拼命奔跑。
料峭的风吹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感觉清醒了几分,那双神明的眼睛浮现在眼前。
对了,荼荼会保护我的。
他想。
他跌跌撞撞跑出自己的院子,凭着记忆很快找到了荼的院子。
两人的住处离得并不远,那座小院一个人都没有,安静整洁得像没有人一样。
芈随却没有注意到这种氛围,只是猛地冲到门前,用力拍门:
“荼荼,荼荼……荼荼你在吗?帮帮我!荼荼……”
“吱呀——”
本就没有落锁的门被他这样一拍,自己打开了。
芈随像是即将得到救赎一般跑进去,喊着心心念念那个名字:
“荼荼,荼荼……”
预想中那个总是会及时出现的声音这一次却久久没有应答他。
床上、桌前,哪里都没有。
本就不大的房间被他翻了个乱七八糟,他甚至神经质地打开了紧闭的柜门,可是没有。
哪里都没有。
他的神抛弃了他。
……他又做错了什么吗?
——“记住了吗,我告诉你的话?”
——“记住了,母亲……”
过去的幽灵再一次在脑海中浮现,他浑身都颤抖起来,将自己蜷缩起来,蹲下身钻进了柜子里。
好像只有这样狭小的空间才能让他感到安全。
门没有关,风一吹将冷风与撞击声一并传入屋中,芈随几乎蜷缩成了一团,打了个冷颤。
魔鬼还在身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