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荼一直待在芈随的房中。
床上的少年气息沉稳,远没有之前那样虚弱易碎的模样。
他还紧握着她的手,那只手也不再微微发冷了,一点温热的触感源源不断从手心传来。
荼终于有些放下心来,她想,芈随口中那索命的厉鬼,恐怕……恰是来救他的命的。
可是,对方为什么始终藏透露尾、不肯露面?……之前那棺材板的事情,莫非也是出自他手?
况且,连她这样自小精通医理的人都觉得头疼的伤,对方到底怎么能仅仅通过一粒药丸就解决?
而且……
荼垂下眸,手上却微微传来一丝痒意。
少年睁开眼睛,一看到她就咧嘴笑了起来:“荼荼。”
荼看他醒了,窗外已然日上三竿,她收回思绪,站起身就要离开。
“荼荼,”少年见她匆忙的模样,坐起身来,眨眨尚且迷离的睡眼,偏过头问她,“你要去哪儿?”
荼顿了顿:“你在家里好好养伤。很快,我就会回来了。”
说完她便行色匆匆出了门,一路直奔府外。
脚刚迈过门槛儿,两个身穿甲胄的黑衣人就一左一右将她拦住了。
荼并不意外地止住脚步,定定看着两人,道:
“带我去见你家主人。就说,我有要事相求。”
两人对视一眼,又心有疑虑地看看荼,看看府内,最终还是沉默地带着荼,向瑶台走去。
三人都没有注意到,一阵微不可察的风,随着他们的离去,吹进府内。
站在瑶台之下,荼下意识停顿脚步,微微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荼却收回视线,对身边带路的两人打了个手势:“劳烦二位带路吧。”
上楼的时候熊良夫已经从高台上进屋了一会儿,此刻正拿着一枚玉佩模样的东西,在手中来回把玩。
荼朝他行了个礼,在他的示意下坐到他对面。
熊良夫却始终没有开口,也不抬头,就低着头把玩着那枚玉佩。
荼下意识顺着他的动作看向那枚玉佩,色泽清透翠绿,看上去触手生温,即便只看这一眼也知道,这是拿上好的和田玉雕成的玉佩。
即使在楚国宗室之中,也必定千金难求。
出神之际,熊良夫终于开了口,开门见山道:
“如何,荼姑娘……这就考虑好了?”
荼看他一眼:“公子既然心里已经有了定论,又何必来问我呢?”
熊良夫挥手让带路的人下去,才看向她的眼睛。
这人和别人很不同。
他看向她眼睛的时候,只有毒蛇一般的算计与冷漠,丝毫没有旁人看着她的时候,近乎于敬畏、惊艳、恐惧的情绪。
那双毒蛇一样的眼睛将她锁定就不放了,半天他勾起唇,又低下头摆弄起那块玉佩,叹息般道:
“某自然是希望荼姑娘能够回心转意……选择正确的阵营啊。”
荼越看那枚玉佩越觉得,那上面的纹路,似乎有些眼熟。
她正想在定睛细看一会儿的时候,熊良夫冷不丁又抬起头来,将玉佩送到她面前:“姑娘喜欢这个?”
荼收回视线,正襟危坐:“不敢。价值千金的玉,同一文不值的草……如何能够相提并论呢?”
熊良夫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半天才将那枚玉佩硬塞到她手中:“你可不是什么一文不值的草……拿着。”他将那枚玉佩硬塞到她手中,“你我同为楚国人,共饮湘江水,同祭傩巫神……这玉佩,我理当送你。”
荼蹙起眉正要推辞,片刻后,意识到什么一般,捏住那枚玉佩,上下打量起来。
拿近了看,玉佩上的花纹和方才远看并无差别,是最常见的双鱼纹样。
也就只有材料值得注意,拿到手中就知,果真是上好的玉料,触手生温,甚至凑近了看,里面还有细小的纹路,放在日光照耀下,竟折射出透亮七色的光泽——
想到这里,荼脑中猛地闪过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
她抬起头正对上熊良夫不置可否的笑容,她低下头将那玉佩内部的温润光泽仔仔细细看了又看,又凑近玉佩的双鱼纹路,将它在日光下照了又照。
最终,她终于在一片光芒当中,看清了那隐藏在双鱼纹路下的四个小字——
阳城姜氏。
荼的神色猛地沉下来,那双潋滟的眼睛头一次露出凛冽的神色,饶是熊良夫这样的人乍然看见,也不禁有片刻的怔愣。
“……这玉佩是哪来的?”
熊良夫笑而不答:“这个问题,姑娘应该比我清楚。”
荼的眼睛从问话开始就没有离开过他,熊良夫不闪不躲地迎上去,顿了顿,继续道:
“自然是从姜氏的尸身上找到的。”
荼断然否定:“不可能。”
“为什么?”熊良夫打量着她,饶有兴味地问。
荼却抿起唇,无论如何也不再答了。
熊良夫却不依不饶,意有所指:“莫非……处决姜氏的时候,姑娘你也在场?”
他的语气不无讥讽,每吐出一个字,荼就感到心下沉一寸。
过往的记忆再一次袭上心头,她简直如坠冰窖,来时想的所有话术一时间全都被抛诸脑后,只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越来越清楚。
“王姬……当年我将你从猎场带回来,将你养大、带你进入闻章台,读书、识礼……我从没求过你什么回报。可如今……东窗事发,我只有一事相求。”
那个看似温柔,实际上比谁都有手段的女人,第一次毫不犹豫地跪在她的面前。
她还记得她立马蹲下来想让她起来再说,却被女人紧紧握住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