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的时候,才一身风尘地赶回府中。
她行色匆匆推开芈随的房门,床上被子卷成皱巴巴一团,人却不在床上。
“芈随。”
荼试探着喊他,下一刻对上一双黑而沉的眼睛。
芈随只穿了一身中衣坐在桌前,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他双手托腮,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桌上拿已然燃尽的红蜡。
他好像已经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可是荼却想不明白,一只即将燃尽的蜡烛,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下意识放慢了呼吸,慢慢走到他对面坐下,试探着问:
“你在做什么?”
芈随的目光仍然钉在那支蜡烛上。
即使天已经大亮了,微弱的黄色火苗还在燃尽它最后的一丝光芒。
在荼也看向它的那一刻,它终于彻底燃尽了,只留下滴满红色烛泪的底托。
荼第一次注意到,蜡烛燃尽的时刻是这样的。
就像火焰终于被一阵风吹灭了,可它留下的灰烬却仍未褪去它灼人的色彩。仿佛即便此刻伸手去碰……也要被烫得落泪。
芈随终于回过神,却只短暂地看了她一眼,视线就又落回燃尽的底托上,说:“……在等你呀。”
荼无端觉得氛围有些古怪。
可是芈随的口气和平时并无差别,只是稍显虚弱了些——但他刚受了重伤,似乎并不足为怪。
“等了我一整晚……?”
“嗯。”
荼本来想拉着他赶快休息,受了重伤当然要静养,可是她又猛地想起自己匆匆赶回来的原因,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荼荼,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荼对上他干净、无机质的眼睛,张了张口,还是点点头道:“还记得最初,我去救你……是为了什么吗?”
芈随困惑地回忆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求助地看向她:“……为了什么?”
荼将早准备好的话术在心里转了一轮,最后漂亮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地告诉他:
“……我的任务就是,带着你,到秦宫去。”
“这样吗。”芈随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一抹了然来,他抬头看着她,问,“那我们现在就要走吗?”
荼看着他胸口还隐隐有鲜血不断渗出来,久久说不出话来。
芈随却道:“没关系的,我感觉伤已经好很多了。你想什么时候出发?”
荼定定看着他,最后艰难地说:“……今晚。”
头顶突然被人摸了一下,荼这才发现芈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他身边,此刻正浅浅笑着,似乎是安抚一般抚过她的发顶,安慰似的轻轻说:
“别担心,荼荼……会顺利的。”
最后的四个字仿佛诵念圣词一般,带着孩子特有的稚气,却意外地轻……而庄重。
荼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完全不懂事儿的孩子身上有这样的感觉,然而熊良夫告诉她的事情确实令人心惊,而更重要的是……从他暧昧不明的态度,和他刻意隐瞒的事情之间,那个最可能的猜测。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得再一次……到秦国去。
熊良夫绝不会轻易放芈随离开,如若可能,她甚至想过就他们两人,即刻动身。
可是对上少年虚弱而沉静的眼睛,她忽而觉得自己这样做……他真的能活着到秦国吗?
荼回过神,勉强笑了笑,问:“那我留下来帮你收拾。”
“不用了,荼荼。”芈随却断然拒绝了,他看着她,终于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来,“谢谢你。”
荼看着他的神情,分明到此一切顺利,却感到一阵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
窗外夜雨已经停了,此刻天光破晓,阳光明媚,透过窗格照射进来。
一切都好。
离开前的最后一眼,她看到芈随沉默而浓黑的眼睛,再一次,钉在了燃尽的红烛上。
就好像……从不曾移开过一样。
不详的预感在入夜的时候成真了。
在荼的要求下,府中一应如常,只有几个荼惯常熟悉的侍女被吩咐帮芈随收拾行囊,荼自己其实没什么要带的,只是他们两人单独离开对上熊良夫恐怕还是不够保险,她又从家丁中找了几个看起来面熟的,让他们收拾行囊,到时也能护送他们一程。
下午忙忙碌碌安排这些的时候荼还见了芈随一面。
那时候他正从屋里踱步出来,屋里的侍女还在替他收拾行李,他站在院前将谢的海棠前看了一会儿,见到荼带着几个护卫走过来,还曾向他们颔首,打了招呼。
荼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听到他又回到屋里,对屋里的侍女道:
“这些东西可以带上,荼荼会喜欢吃。”
荼下意识在门口站定,芈随正巧从门内走出来,第一眼先是静静看了一眼凋残的海棠,下一刻,视线不期然交汇,两人同时一愣。
没了那种始终如在雾中的迷离与游移,荼这才注意到,少年的眼睛黑而沉,就像一汪死水,只是为她的到来而荡起微小的涟漪,也很快消失无踪。
但芈随很快弯弯眼睛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没长好的如小老虎一样的牙齿,眼睛眯起来,天真无邪,又让人本能地放下心来。
荼又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直到屋里的忙碌停下来了,听到他小声对侍女们道谢,才转身离开了。
夜幕降临,一切总算收拾妥当,荼总算回到屋里,想要小憩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