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冲进小院,推开芈随的房门,屋内果真空无一人。
她将府中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甚至还回到了当初芈随落水的小池塘查看,结果无一例外——芈随不在府中。
聘礼并不需要他亲自到府上去,这人素来足不出户,能到哪里去?
总不能跟着请期的队伍一起去了吧?
荼一边想一边往外走,还没出府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荼荼?你在这里呀。”
荼猛地抬头,看到芈随正站在三步开外看着她,身后跟着一个眼熟的人,正是负责送礼的使者。
芈随今日穿得和平常不大一样,一身玄衣,极为郑重,腰上也难得挂了一些佩饰,头发束得很整齐。
只是,他好像更瘦了,脸色也比前段时间更苍白一些。
荼凑上去,隐约闻到一股血腥味。
她看了一眼身后浩浩荡荡的使者队伍,面色不改,语气嗔怪:“公子怎么亲自到府上去了?让妾好找。”
芈随没听出异常,眨眨眼:“对不起。因为我……”
“嘘——”
荼竖起食指在唇边,笑了笑:“有什么事情,不如随妾身到屋里去说。使者先生一路奔波也累了,也早早去休息吧。”
芈随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身后的队伍很快听令散去。
他已经被她拉着朝她的院子走去。
那股血腥气愈发浓重了。
可是芈随似乎没有什么异常,甚至走路都比平日更快。
荼却愈发觉得不安,关上院门,转过身看着他:“你在外面,遇见仇家了,是吗?”
一枝花却被递到眼前,他的眼睛又像从前一样晕染上几分迷离色彩:
“我……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那种花。”
荼心急如焚,根本听不进他的胡话,顺着血腥味的来源,她已经自顾自低下头,手指小心翼翼戳了一下他的胸膛。
指尖一下被黏腻的鲜血糊住,她抬起头,芈随竟然恍若未觉,手里还拿着那枝花,洁净的花含苞待放,拿在他手中,微微晃了晃。
她不由分说拉住他的手腕,微弱的脉搏昭示着主人的虚弱,荼一下怒了:“你受伤了,还说什么胡话?!跟我进去!”
芈随不知哪来的力气,前所未有的固执,他不随着她的动作走,反而小声地说:“收下它好吗,荼荼。”
鸡同鸭讲。
荼感觉一口气没喘上来,话没说出口,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她拿过那枝花,急切道:“你快跟我进去——芈随,你要死了!”
“我知道。……你有一个妹妹。”少年扯起唇角,笑得不谙世事,“我今天——昨晚,昨晚,我见到她了。”
荼心中一跳,不好的猜想成真了,这时她终于成功将芈随带到屋里,看着他脱下衣服在床上躺好。
鲜血已经将白色的中衣都染红了,荼心如乱麻,一面想,若是芈随死了,她的第一——连同她的命,就要保不住了。
一面又想,若是芈随死了……涵容也活不了了。
可是很显然,下手的人虽然动作生疏,却一点不留情面,简直像是和他结了什么深仇大恨一样,一刀扎得很深,以致于血到现在还没止住。
即使这刀偏了,眼前这个一阵风就能摧折的少年,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荼荼,不要哭。……我早就该死了。”他安慰道,“你的妹妹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荼不理他,动作迅速找到了他房中备着的纱布和伤药,不由分说地将他扶起来。
“你的妹妹和你一点儿也不像。”
芈随说。
“别说话。”
荼此刻已经冷静下来,只是顾不上擦干眼泪。
但她手下的动作很熟练,脱掉他的衣服,仔细观察他的伤口——确认过,是匕首伤。
她很快替他包扎好伤口,又去探他的脉搏。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中间包扎的时候很多次都没忍住痛呼出声。
荼说:“别忍着,痛就告诉我。”
防止他真的一睡不醒。
好在他似乎还有话未说完,此刻还有一口气吊着,只是她不理他,也不让他说,只能先憋着。
直到夕阳西下,荼才擦去额角的汗珠,松了一口气:“好好休息,你还有命可活。”
“可是我……”
“闭嘴。有什么话,一应等你好了再告诉我。”
芈随观察着她的脸色,终于还是咽下了嘴边的话。
荼站起身,在心中叹口气。
这些事,必定瞒不过主君。……今晚,不知道会怎么处置此事。
“荼荼。”
在她踏出门前一刻,芈随又叫住了她。
荼不耐地回过头,芈随看起来清醒了一点,他犹豫着道:“你妹妹告诉我……我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
“哈?”
他好像有点难过,低声说:“是我害得你和她,成为现在这样的。”
“所以,你……不要再救我了,行吗。”
荼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对上芈随的眼睛。
他的眼睛和往昔一样,清澈见底,简直不像人世中人。
不同的是,透过似有若无的水汽,她清楚地看到那双眼中的浓雾轰然退散,像新雨之后的天空,黑白分明,就像……
他终于,从梦中醒来了一样。
默了默,荼问:
“还记得那天晚上,我背你回来,你答应我的事吗?”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在死之前,你想好要怎么报答我了吗?”
芈随一愣,目光飘到了那枝被她落在桌上的白花上,不语。
荼气笑了:“我拿命救你三次,你就用一枝蔫答答的花报答?”
芈随自知理亏,低下头不敢看她,也不回答。
“……你要食言吗?”
芈随还是低着头不说话,这是默认的意思。
荼没想到这人看似听话,没想到这么大的承诺竟然敢耍赖皮。
分明刚才还觉得心急如焚,顾不上其他的事情,然而对上芈随那双如梦中初醒的眼睛,荼忽而感觉心静了片刻。
半晌,叹息一声。
“芈随。”
少年眼睫微颤,却迟迟不敢抬起头来。
“你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容不得他不愿意,因为,她不知何时已经咫尺之隔,站在他的面前。
冰凉的手死死贴住他的脸,不容置疑地迫使他抬起头来,对上那双仿佛只是看上一眼,都是亵渎般的美丽眼睛。
他想要别开目光,可是那双眼睛真不愧是神明的眼睛。
就像是勾魂摄魄一般,任他如何努力,也无法移开。
血腥气弥散在两人之间,可是芈随眼中只有那一双眼睛,竟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不管是这一次、上一次……还是上上一次——”荼一字一顿地说,“你的命,都是我救的。就是要死……也只能是由我,亲手杀了你。”
“荼荼,我……”
“听着。你的这条命是我拼死拼活换回来的——你没有选择的资格,明白吗?”
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凉,又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芈随定定看着,一时之间竟然失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