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讷讷地点点头,忘了开口。
那双冰凉的手随着那冰凉的眼睛一并在下一刻消失了,唯有一阵匆匆而去的寒风,将掀起的帘幕吹下。
为帘后的少年……吹去一场故梦。
帘外,荼脚步匆忙,再一次回到忙乱的状态——
她必须立刻找到涵容,把一切问清楚。
在主君发现这一切之前。
她先回了私宅,蒲、苇两人看起来已经等她很久了,一见她来,苇就率先迎上来,忧心忡忡地问:“怎么样,找到了吗?”
荼不答,反问:“涵容回来过吗?”
苇摇摇头:“你还没找到她?”
荼上下将她打量一会儿,笑了一声:“何必明知故问。”
她来不及等苇回答,转身便走。
心不断下沉——手眼通天的主君大人啊……这样的事情,她怎么可能毫无所知,怎么可能……知道的比她还晚。
甚至于,也许,眼前这一切,都是她一手安排的。
身后传来猎猎风声,苇很快追上来,从后面拉住她的手。
苇的武功在闻章台内部也是数一数二,她有意留人,荼不可能跑得掉。
荼索性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都是主君的人,你不必向我解释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与其心怀侥幸在这里满世界找涵容的踪迹,不如回闻章台看一看。”
荼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她话的可信度。
苇却说:“你不必看我。只要你现在尚存一丝理智就知道,除了去闻章台,你在哪里都不可能找到她。”
荼沉默地挣开她的桎梏,这一次她没有拦她。
那座华丽而高大的建筑再次出现在面前。
但这一次,荼却不能毫不犹豫地进入。
心跳很快,随着她越来越接近闻章台,沉稳的心跳便愈发颤栗。
过往,无数黑暗的、血色的尘封记忆在脑中闪回,她想起自己曾经无助地伏在那女子的脚下,不住地对她说:“我错了,主君……主君,我错了……求您放过我、放过涵容,求您……”
而女人低头看着她,眼中浮现怜惜的神色。
下一刻,她便重重摔在地上。
女人不知第几次,居高临下看着她:“不听话的东西,我不要也罢。”
……
今晚夜风料峭,乌云压顶,似乎要下雨了。
冷风将她吹得稍微清醒了些,荼深呼吸一口气,再不犹豫,抬步往闻章台内走去。
当她缓步登上第三层的时候,熟悉的女声已经从门内传出来:“进来。”
显然,她在等她。
荼压下心中近乎本能的恐惧,推开了门。
女子看到她,勾唇笑了笑。
她笑起来很美,无论何时见到她,她的唇总是涂着秾丽的色彩,微微勾起时,便能摄人心魄。
可荼脸色却猛地变了,她一下跪在她面前,说:“请主君责罚。”
女人不紧不慢地踱步到她面前,那双红色绣鞋停在她膝前,她俯下身,问她:“哦,何罪之有?”
“……属下不该求见涵容,更不该对她放松警惕,以致于她险些……杀了芈随。”
女人笑而不答。
荼的心越来越沉,关于芈随告诉她的那些话,她根本不敢在此刻求证,她只是一再叩首,乞求她的饶恕:
“一切皆是属下之责,逾矩在先,看管不利在后……请主君责罚。”
面前的女人笑了起来,她问:“你希望我放过她?”
“……不敢。”
“抬起头来。”
“……”
“看看你这双眼睛……”
冰凉的指腹划过她的脸颊,流连在她的眼角处。
长而尖利的指甲咫尺之遥,几乎遮住她一半的视线。
“嘴上说不敢,可是,你的眼睛怎么好像……写满了不服的怨怼?”
随着她的话音,“啪”一声脆响,冰凉与刺痛一起从左边脸颊传来。
“……”
“说话啊,‘王姬’……”她只有气极了才会这样喊她,将那两个字咬得极重,目光阴冷地看着她。
“……主君何必如此气恼?如今的结果,难道不正是主君想要看见的么?”荼终于抬起头,已经被看穿,她再也不掩饰眼底的不驯与恼火,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主君自始至终,从没想过要放过我、放过涵容!”
听到她的话,女人默了片刻,反而笑了。
“哈哈哈哈……是又如何?我为何要放过仇人的女儿?!你和那个小丫头,有一个算一个,我从没想过要留。……这件事,从姜氏死的那一天,你不就一直知道?”
“那么,告诉我吧,我们尊贵的王姬啊……告诉我——”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每一句都充满着怨毒与讥讽,“这么些年,你忍辱负重、心甘情愿地留在我的手下,是为了什么呢?”
荼不语。
女人也不再说话,只是耐心等着。
半晌,她终于还是低眉顺眼地俯首、再拜:“属下甘愿受罚,求主君……再给属下一次机会。”
女人看着她伏在地上、不住颤抖的身影,良久,终于点了头:“我可以允许你代涵容受罚。只是,这次的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一如往日。”
“是。那属下能否恳请主君开恩,带枫姑娘回府,为芈随瞧一瞧?他……此刻身受重伤,属下医术不精,实在没有把握——”
“他确实快死了。可是,你知道的,”女人漫不经心打断她,“这不是因为涵容的刀,而是……他自己的心。”
荼沉默不语。
“这不是你最擅长的事么?”女人不无讥讽地笑道,“勾引他,让他不可自拔地爱上你,为了你,再也舍不得去死。又或者……让他接着沉溺在他的梦里,让他以为,你就是神灵在上、无所不能。”
荼顿了顿,知道她是不可能答应她的请求了。
于是不再追问,只是再此叩首:“……属下明白。”
.
已经到了雨季,荼领过罚,擦去唇角的血迹,恍惚地离开闻章台。
心里挂念着芈随的身体,又急切想再见一见涵容,确认她无恙——更想知道她到底知道了什么,竟然这样不管不顾要取芈随的性命。
这一切分明主君全料到了,却还是那么生气。
那么显然,这和母亲有关。
冰凉的雨丝细细密密,打湿她的长发,打湿她单薄的衣裳。
但下一刻,雨停了。
荼似有所感地抬起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荼姑娘,别来无恙。”
熊良夫不知何时出现的,或许他早早就等在闻章台,只是她没有注意。
他不由分说将伞塞进她手中,朝她作揖再拜:“在瑶台苦等姑娘不来,某只好……自己来找姑娘了。”
荼蹙起眉。
听他说得冠冕堂皇,可是此人显然得到了什么消息,特地等在此地。
……会是涵容告诉他的吗?
而涵容说的那些话,会是他告诉她的吗?
她审视地看着熊良夫,后者恍若不觉,只是朝她拱手指了个方向。
“不知今日,姑娘可有空赏脸,瑶台一叙了?”
荼冷着脸看他一会,笑道:“不胜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