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昭君望着他，那双总是锐利冰冷的眼眸此刻映着跳动的烛光，竟像融化的寒潭，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他沉默的等待比任何话语都更让她心头发紧——这个掌控天下的男人，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将选择权交到她手里。

她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哽咽，深吸一口气，声音轻柔却坚定：“臣妾既已踏上此路，必恪尽本分，辅佐殿下，不负所托。”

话音落下，她看见他眼底深处仿佛有星光骤然亮起，又被他迅速敛去。他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转身走向案几时，背影竟显得有些仓促。

“饮杯热酒，便早些安置吧。”他的声音比平日低哑几分，“孤去外间……”

话未说完，他便听见身后衣裙窸窣。回身时，呼吸微微一滞——

何昭君正站在烛光最盛处，抬手拆解发间金饰。繁复的赤金头面在她指尖轻轻颤动，珠翠相击发出细碎的清响。几缕发丝垂落，贴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平日里那份疏离的端庄此刻全都化作了动人的生动。

文子端看着她，殿内暖融的烛光映着她微垂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疏离。他心中那点因她方才坚定回应而升起的微温，渐渐冷却下来。是了，今日种种，于她而言，终究是强求多于情愿。

他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涩意，率先放下酒杯，语气刻意放缓，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谨慎，生怕惊扰了她：“今日礼成，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安置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室内唯一的床榻，喉结微动，终是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孤……去偏殿歇息。”

说完这话，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掠过她的脸庞，捕捉着她最细微的反应。他希望看到什么？一丝愕然？一点失落？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放松？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何种回应。

然而，何昭君只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帘更低地垂了下去，浓密的睫毛彻底遮住了所有情绪。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恭送殿下。”

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文子端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闷堵感弥漫开来。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朝殿门走去。

他的脚步放得极慢，平日里龙行虎步的太子殿下，此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绵软的云絮里，沉重又迟滞。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自己的心跳声。背后的目光仿佛具有实质，灼得他脊背微僵。他在等，等一个或许根本不会出现的声音。

手终于触碰到冰凉的门扉，他停顿了一瞬，才缓缓用力推开。深夜的凉风趁机涌入，吹散了些许殿内浓郁的椒兰香气，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抬脚，迈过了那高高的门槛。一只脚已踏入了门外清冷的夜色中。

就在此时——

“殿下。”她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急促，一丝犹豫，像绷紧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文子端脚步猛地顿住，几乎是立刻收回了迈出的那只脚，倏然转身看向殿内，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