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与陇安之间,隔着河西、安中两郡。河西郡西面多山,东面则为平原,若河西能一直坚守,陇安军向北或向南取道,都是崎岖山地,易守难攻;而若河西被攻破,以骑兵精锐闻名的陇安军一旦入了平原,便如蛟龙入海,定将长驱直入,直逼长安。
姜望舒与叶清欢策马西行,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七日抵达了河西郡府。
她二人皆是一身利落劲装,风尘仆仆,身后紧随一队精兵,策马直至郡府门前。
守卫见有兵马近前,心头一紧,又见为首的竟是两名女子,更是惊疑,强自镇定问道:“来者何人?”
姜望舒勒住马,声音清晰平静:“姜望舒,大晟皇后。”
那守卫明显一愣,目光扫过她沉静的面容与身后那支精悍的队伍,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皇后?这般装束?还带着兵?出现在这前线郡府?
未容他细想,姜望舒已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边缘隐约可见朱红玺印。“陛下亲诏在此。”
守卫脸色骤变,所有疑虑瞬间被敬畏取代,当即单膝跪地:“卑职眼拙,冲撞凤驾,罪该万死!”随即慌忙转身,疾奔入内通传。
不多时,府内便传来一阵急促却竭力规整的脚步声。太守领着郡丞、都尉等一众属官疾步而出,官袍甚至有些凌乱。众人来到阶前,只见两位女子端坐马上,身后亲兵,沉凝肃杀。
从姜望舒手中请过御诏,太守再无怀疑,率先撩袍,朝着皇后殿下的方向深深拜伏下去,身后官员紧随其后,黑压压跪倒一片。
“臣等,恭迎皇后殿下千岁!”声音齐整,带着尚未平复的喘息与十足的敬畏。
姜望舒与叶清欢这才翻身下马。她收回诏书,目光掠过伏地众人,语气平静无波:“都起身吧。”
随即,二人被郡府上下恭恭敬敬地迎入了府内。
堂内光线略显沉滞,午后斜阳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割出几道明暗交错的光痕。主位已迅速收拾出来,太守躬身引路,至主位前侧身让开,姿态谨慎得近乎僵硬。
叛军攻占了陇安,河西郡首当其冲,太守对于长安的动向自然万分关注。他早知登基大典上有祥鸟口吐人言,还落于新后肩头,便知新后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因此,虽觉皇后亲征闻所未闻,却丝毫不敢表露讶异,甚至连抬眼细看都不敢,只垂首屏息,恭谨到了极致。
姜望舒出发前已查过周边各郡几位太守及重要官员的底细,知道眼前的河西太守全靠捧老皇帝臭脚上位,才干平平,胆小怕事,处事保守。虽不至于像郑太守那样近似于开城投敌,但若只靠他,此城定然守不住。
都尉熊斌执掌河西兵马,他的夫人出身郑氏,此刻心中究竟偏向哪一边,仍旧未知。
情况看起来不太妙。
“局势如何?取地图来细说。”
太守擦了擦额角的汗,指着地图道:“叛军已在三十里外扎营,估摸着……两三日内必来攻城。”
三十里,正常行军一日内便能到了,姜望舒目光落在地图上,见太守所指之处与郡城之间,还隔着一片险峻山林,心下了然。
“叛军有多少人马?”
“十五万。”
姜望舒眉头一蹙:“先前不是说十万?”
太守又抹了把汗:“叛军占了陇安后,收编了当地守军。如今是倾巢而出,全数征调来了。”
“我方兵力?”
“郡内守军共有三万,眼下情势危急,又紧急征调了两万民壮充数。”
“援军呢?”
太守哭丧着脸道:“北路援军因大雨冲毁了桥梁,需迟两三日。南路则称军中突发时疫,正原地休整,不知何时能到。”
“知道了。”姜望舒凝视地图,沉思片刻,“这一带山势起伏,可有哪处狭窄山道是叛军必经的?”
太守连忙在地图上标出几处。
“他们已经过之处呢?”
“也有,也有。”太守又标记了几处地点。
姜望舒看向叶清欢,叶清欢此前出使及回程时皆途径此地,涨水前涨水后的地貌都有所了解,她看了看太守画的那几处,微微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姜望舒随即扬声道:“兵马多自有兵马多的弊端,人马众多,辎重必繁,兵马行进快,粮草辎重慢,在狭窄路上最易脱节,可派人伏于山路高处,推落巨石,截断其辎重与先头部队。先攻辎重,再行合围。”
“五万人……围十五万?”
姜望舒道指向地图:“此道再往前,便是一处四面环山的低地,我军只要扼守出口,便能将他们困于其中。”
她见太守一副什么都不懂只会唯唯诺诺的模样,知道他是个草包,目光转向屋内另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轻声问道:“河西都尉何在?”
那男子身形微顿,即刻拱手出列:“卑职在。”
姜望舒轻笑一声:“我不过略读过几卷兵书,观此地形尚能想到些应对之法,都尉出身行伍,又对此山川了如指掌,怎会放任太守在此焦头烂额?”
熊斌额头沁出细汗,显然有些心虚:“皇后殿下韬略过人,卑职愚钝,不及万一,故而……先前未能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