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望舒向来是有话直说的性子。她当即跑了出去，却见赵非正站在望月阁外等她。

见他竟一直守在这里，姜望舒心中掠过一丝波动，但此刻翻涌的疑虑与愤怒很快压过了那点微澜。她站定在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绷得有些紧：

“你是赵非？”

赵非望着她这副神情，心中便猜到，他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原本他可以随便找个借口离开长安，偷偷过来找姜季，但他没有，因为他不想对她有所隐瞒。

此刻也是同样的，明明知道她对赵非有多么的深恶痛绝，却仍旧艰难但坦诚地开口道：“是。”

姜望舒的指节攥得发白，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可一开口，声音却异常冷冽：“祖父的死，可与你有关？”

她的视线如刀一般锋利，赵非却并没有避开。他直视着她，语气坦诚：“我确实去见过他，但只是说话，未曾做过别的。”

他为何要接近自己？她已无心再追问。她确实向来有话直说，可是有的问题，她却问不出口。

回想起二人相处的时光，大多都与孝昭娘娘有关，或许他真如世人所言，虽做了许多荒唐事，但对孝昭娘娘确乎是有几分真心的。

而从小到大，她听过最多的，也是她最爱听的夸奖，便是“像极了孝昭娘娘”。

他为何靠近她？

答案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睁开双眼，找回了些理智，最后只问了一个最关心的问题：“你是否会对广阳国不利？”

“不会。”

“那便好。”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还要留在广阳守孝，就不随你回长安了。还望你这一次，能做个明君。”

“……好。”

他哑声应下。

做错事之后该如何，令人失望了该如何，被最在意的人厌恶了又该如何，他向来不擅长处理这种情景，除了答应对方的请求，立刻离开对方的视线，他不知道该怎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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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国，梁都。

皇帝驾崩，满街缟素，行人依旧络绎不绝。人人面色比平日沉静几分，但市井的生气并未断绝，街巷间仍流动着一种压抑之下的热闹。

一辆颇为华丽的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驶入城中。

车内，郑钦云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看着甚至比她身旁那个已经被做成傀儡的表兄更无血色。

那代国的国师不知是何方神圣，竟能让人半日之内从岭南赶回梁国。

这法术用在梁王身上不算什么，可用在活人身上，整个人便如被火烧一般，浑身燥热疼痛，仿佛骨头都要融化一般。但辛玄早已说过了，他不需要拖后腿的人，再怎么难耐，她也得咬牙坚持，如此煎熬了整整半日，终是抵达了梁都。

她感到鼻下一热，随手一抹，指尖便是一道刺目的鲜红。

她也顾不得这邪术会如何伤身体，只迅速拿出手帕和铜镜来，麻利地抹去了鼻子上的血迹，而后开始敷铅粉、描黛眉、涂胭脂。许久未曾梳妆，手法已有些生疏，动作却一丝不乱。

郑氏虽倒，远亲故旧仍遍布郡中，朝野上下亦有往日靠攀附郑家而得官之人。虽说树倒猢狲散，但若是现在能让他们相信，这棵树还能再立起来，权衡利弊之下，他们自会明白，郑家才是他们最好甚至是唯一的靠山。

辛玄不会允许她浪费时间。即便此刻浑身酸痛、脚下虚浮，她也必须打扮得光彩照人。唯有如此，才能让人信服，才能让人愿意下注。

马车停稳，目的地已到。郑钦云恰好抿匀口脂，又侧身靠近表兄，往他脸颊上淡淡扫了些许胭脂，营造出病中虚热的模样。

当她步下马车时，已又是昔日那个明艳照人的郑氏贵女。

这里是梁国都尉郑凌的府邸。郑凌虽姓郑，却出自郑氏一个很远的旁支，因此未受郑夫人之事牵连。他性子与梁王有些相似，因意气相投，又感念梁王的知遇之恩，对他很是忠诚。

梁王被废为庶人之后，梁国改国为郡，朝廷已派郡守前来治理。新郡守对梁王旧部虎视眈眈，一心想要剪除，只是不敢操之过急。郑凌在军中根基颇深、声望甚高，郡守一时难以撼动，故而他仍居都尉之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