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常年应对北狄、以军力骁勇闻名的代国不同,梁国地处腹地,更为富庶安定,兵力却远不如代国雄厚。若单纯两军对垒,梁国绝对不是代国对手。然而,其地理位置却极为关键——它正处在代国与广阳国的东南方,向北可扼守要道,阻断代国与长安的联系;向东北亦可屏障广阳国。
郑钦云之所以选择郑凌作为第一个游说目标,一是因过去有几面之缘,知道他为人实在,心思相对单纯,最容易突破;二则是他在军中威望颇高,若能先取得他的支持,后续争取他人便会事半功倍。
郑凌私宅的门被叩开,门房小厮只觉门外那身形高大的男子极为眼熟,细一看发现竟是梁王本人,便丝毫不敢怠慢,忙将人请进,转身飞奔向府内通报。
三人被请进了郑凌书房内。
郑凌十分恭敬地向着三人行礼,又叫人设了座,亲自将人引入了位置。郑钦云看在眼里,心道此人果然并非趋炎附势之徒。
辛玄立在二人稍后一些的位置,戴着头巾斗篷,看不大清面目。郑凌观他身形举止,觉得他似是习武之人。
郑钦云觉察到他的目光,自然地介绍道:“这是辛伯,身手极好,我兄妹二人得以脱身归来,多仰仗他。”
郑凌心道果然如此,又将注意力转回梁王身上。只见梁王一直沉默不语,眼神也似乎有些涣散,不由心生疑窦。
郑钦云适时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表兄先前遭逢巨变,心志消沉,一度不饮不食,形销骨立,又染了恶疾,伤了根本。此番从岭南秘密返回,路途劳顿,至今仍在发热,精神不济,故需钦云从旁照料。”
梁王适时地朝郑凌微微颔首,勉强一笑,似是默认。郑凌见状心中未免感伤,不禁叹道:“殿下昔日何等雄健英武,唉……”
“他如今喉咙嘶哑,发声困难,许多事便得由我来说。”郑钦云神色转正:“都尉近日怕也是不好过吧?”
“我郑某向来光明磊落,与梁王殿下可谓惺惺相惜。”郑凌眉头一拧,语气陡然激愤,“可如今那个郡守是个什么东西!整日如狐狸般窥伺,正事不见做几件,满腹尽是算计倾轧的勾当!”
“苦了都尉了。上下同心,自然是最好的。”她压低了声音,“长安的动向,都尉可心中有数?”
郑凌点头。朝野皆知,代王与梁王自幼由同一母妃抚养,情谊非比寻常。加之代王常年戍守苦寒边塞,抵御外敌,郑凌一向觉得男儿就当如此,因此对他观感不错。
想到代王时,郑凌神色中不自觉透露着几分欣赏,郑钦云看在眼里,试探道:“都尉可觉得,殿中刺杀,与郑夫人所谓的企图弑君一事,都来得过于突然?”
郑凌也听说过一些传闻,自然知道郑钦云什么意思,他眉头一皱,面露不悦:“若非代王殿下镇守北疆,何来内陆安宁?现今朝局能迅速稳住,亦赖代王殿下主持。岂可听信小人谗言,妄加揣测?”
“先帝立了太子,故而并没有另留传位诏书,可太子殿下竟与先帝前后脚薨逝,现在都传代王即将继承大统,都尉不觉得,这皇位……来得太巧了些么?”
郑凌看向她的目光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显然极度厌恶这等阴谋论调。郑钦云却神色坦然,仿佛自己方才只是在陈述事实。郑凌又转而望向梁王,期待在他脸上看到同样的不以为然。
然而梁王只是低垂着头,神色莫辨,似是默认。
郑钦云趁势再进一步,语气反而带上几分无奈的诚恳:“钦云知道都尉对这等事十分不屑。只是,原本皇位怎么看都与代王无缘,如今梁王殿下、先帝、太子殿下接连出事,若是将这几件意料之外的事情联系到一起,便能看出其中蹊跷,让人不由多思量一番了。”
郑凌仍紧盯着梁王,似在等待他的反应。郑钦云的声音再度响起:“或许并非是小女想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有人……本就机关算尽呢?若非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如何能从毫无希望的宫人之子,一跃而成众望所归?这位代王殿下,恐怕比现任郡守,更难对付。都尉真要坐视一个这般不择手段之人,成为九五之尊?”
郑凌冷哼一声,反问道:“难道就凭你这番毫无实据的猜测,便要郑某起兵谋反不成?此乃诛九族的大罪!”
“是否是毫无实据的猜测,都尉心中自有明断。”郑钦云不慌不忙,继续道:“此外,据钦云所知,朝中此时正需要人主持大局,代王却沉迷美色,此时人已不在长安,而在广阳。”
“什么?”郑凌目光一凝。
“千真万确。”郑钦云语气笃定,梁都离广阳不远,都尉若是不信,大可即刻派人前去查探。”
郑凌眼神闪烁,试图寻找解释:“或许……是有紧要国事……”
“即便有国事,何须在此时离开中枢?”郑钦云将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一旁沉默的梁王,语气里添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都尉对代王或许知之不深,但对梁王殿下,却是十分了解的。您心中应当比谁都清楚,真正能够赏识都尉才干的,非梁王殿下莫属。”郑钦云明媚一笑,眼神中带了些对郑凌的敬仰:“梁王与代王,究竟谁才该是众望所归的明君,”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一字一句,落在郑凌心上,“如今,或许真要看都尉您的一念之间了。”
梁王被废之后,郑凌便一直被新郡守打压排挤,越发边缘化,如今陡然被捧到这个高度,无措之中,又隐隐生出了一种千里马终被伯乐寻到的畅快:“我如何……”
见对方显然动摇,郑钦云语速加快,带着鼓舞人心的力量:“如今代王尚未正式登基,与梁王殿下一样,都仍只是皇子。同为先帝血脉,代王能即大位,梁王为何不可?所谓‘众望所归’,长安城中多的是见风使舵之辈。梁王殿下根基犹在,只要稍有作为,何愁旧部不云集响应?此刻代王无法调动禁军,人更远在广阳,只要我们切断通讯,他甚至难以操控代国兵马。此时出手,便是最好的时机!”她的语气更为昂扬,又颇有感染力:“诸侯相争,胜者为王。一旦事成,都尉便有头等的拥立之功,到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展宏图,何须再在此处,受那区区郡守的气!”
“可是……”郑凌面露挣扎,显然已被说动,但理智仍在拉扯。
“都尉不必即刻决断。”郑钦云给出了一个看似稳妥的台阶,“您可先派遣心腹,速往广阳查探虚实。若代王在广阳,那便如钦云所说,他还未登基便沉溺女色,万不可将国家托付给他;若他不在……”她顿了一下,目光诚恳,“那都尉出兵之事只你知我知,无伤大雅,到时钦云愿听都尉发落!”
一直沉默立于阴影中的辛玄,听着郑钦云这一番游说,心中淡漠评价:“这梁王的表妹,倒确实比那傀儡本人,有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