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阳王宫的晚宴还算温馨。
姜朔先前已经第一时间将长安城内的变动写成长信详说了一番,广阳王宫的众人皆知代王将会是下一任皇帝,对他的态度不可谓不恭敬。
但代王却毫无骄矜之色,反而十分礼数周全,举止谦和体贴,非常有“来加入这个家”的诚意。酒过三巡,便已经有了其乐融融的家宴氛围。
姜季虽看他多少有些看拱了自家白菜的猪的愤懑,但见他确实坦诚,对姜望舒的感情也颇为真挚,也就没有找这个未来孙女婿的麻烦。
二人旅途劳累,晚宴很早便结束了,以便让二人好好休息。
赵非与姜望舒道过别后,却独自转身,朝着姜季所居的院落走去。
他到时,姜季正一个人坐在庭中赏月,见到赵非过来找他,似乎并不意外。
他望着月色,声音平淡:“看来老头子这么多年没白活,你果然来找我了。”
对于姜藜之事的愤恨,在帮助大晟开国皇帝围杀赵非时,便已泄去了一大半,剩下的,在他写了那么多缅怀孝昭娘娘、编排赵非的诸如话本子一类的作品之后,也已经消散殆尽。
若心胸狭小,他也不至于能如此长寿。
他对赵非已经没有了愤怒,有关月姐的执念,便只剩下最后再见她一眼了。他虽不知道赵非与那方士做了什么交易,但他知道,那方士正是因为自称能复活月姐才得了赵非的赏识。
赵非皱眉,他很不喜欢被人看穿的感觉,尤其对方还是姜季。
上一次看姜季,还是在战场上。
那人先于城楼一番慷慨陈词,令他麾下诸多将士临阵倒戈;后又真刀真枪与他厮杀。平心而论,对此人的胆略才干,赵非是欣赏的。
但他同时很讨厌这个人。姜季身上有许多他没有的东西,而现在重逢,他表现得比自己淡然,又让他有种被比下去一头的感觉。
“你知道我是谁?”
“先前只是猜测,你这么问了,那我便知道了。”姜季看了他一眼,叹道:“竟真的有这种神迹。”而后眼睛一亮:“如果是这样的话,难道我真的已经见过她了?”
“你见过她了?你知道她在哪里!?”
姜季却话锋一转:“你对望舒,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因为月姐?”
赵非沉默……
明明按理来说他比姜季年龄更大,可此刻在他面前,自己表现得竟真的就像见了长辈的晚辈了。
或许是因为自己显然占了主导,姜季心情甚好:“她确实自出生时起就长得与月姐极像。所以我为她起名‘望舒’。这么多年过去,我很欣慰,她长成了不逊色于月姐的出色的女子。月姐是我的执念,望舒是我的骄傲。她就是她,不是谁的替身。我老早就体会到了这一点,不知道你是如何想的呢。”他的语气中,满满的都是自豪,一方面是因为谈到了自己引以为豪的孙女,而另一方面,也颇有一种过来人看后辈的得意。
见赵非依旧不语,姜季继续道:“你死得早,所以若是算在人间的经历,我反倒长了你不少年岁。你当真只是因为以为她是月姐才亲近她的吗?”
其实过来之前,赵非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此番来找姜季,有很大一部分原因,真的是因为他觉得应该来看望看望姜望舒时常挂在嘴边的爷爷,哪怕这个爷爷是姜季。
当然,他也确实想要知道,真正的姜藜到底在哪里。
他原本想着,姜季见到自己要么惊惧失措,要么愤怒跳脚,他等他情绪过去之后,自己再从容发问便好。但现在自己明显落了下风,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比我老又怎么样,我比你美。”
人在极度想赢的时候会丧失理智,赵非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说出这种话来。
果然,姜季闻言,发出了一阵浑厚响亮的笑声。
赵非等他缓过来,自己也寻回了一些理智,他冷哼一声:“我接下来就要娶你孙女了,你竟一点不气?”
“虽然你确实配不上她,但左右这世间也少有男子能配得上她。你们相处一年她也没有厌恶你,就说明你也还有些可取之处。往后的日子是她的,我相信她的眼光,也相信无论今后何种境遇,她皆能从容处之。”
赵非望着他,沉默了片刻,而后开口道:“最后一个问题。”
“月姐应当是跟望舒很像那个女子吧。”见赵非一脸疑惑,姜季笑道:“你自诩对月姐深情,可你当年看到的到底是月姐,还是只是在顾影自怜呢?”
“……告辞。”赵非拂袖转身,向前行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他并没有回头,只道:“多活几年。”
而后便消失在了月色之中。
姜季望着他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
先前的恩怨已了,现在回想起来,月姐的最后一面他也见过了,儿女孙辈各有际遇,他似乎已经没什么牵挂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天际那轮皎洁的明月,静静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