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非喝完了小半碗汤,开口道:“先前说要去拜会你的祖父。不如就这几日过去吧。若登基了,不光麻烦,老人家见了我还得见礼,多少不好。”
姜望舒听他如此细心考量,心中一暖,但一想到现在朝中局面混乱,又不由劝阻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当下还是登基之事要紧。祖父面圣行礼也是理所应当,殿下不用为了这等事耽搁。”
赵非轻哼一声:“若不作改革,朝中那些只会按部就班的草包倒是也能维持,若要作改革,便也不急在这几日了。”看向姜望舒时,他语气柔和了些:“接下来我要守孝三年,我们起码得三年后才能成婚……”
姜望舒明白他的意思。祖父确实年事已高,若真一直等下去,或许连这一面都见不到了。
赵非继续道:“我们不用带多少人马,只悄悄去。不让群臣知道,速去速回,有要事我在路上批阅。先前为了方便回宫探望,我在代国和长安之间安排了不少军马,连夜赶路,三日左右便能回到广阳城。”见姜望舒仍旧有些犹豫,他又道:“叶姑娘那边,我将暗卫都留给她。明日就出发如何?”
姜望舒见他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心知他心意已决,便轻轻点了点头,看向他的目光也十分柔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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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象趾郡。
八月将尽,天气却还是又闷又热,山林里弥漫着一股泥土湿腥、腐烂树叶的气味,细一闻似乎还夹杂着些微不知是霉味还是粪便又或是动物尸体腐烂的臭味,只吸入一口便觉得胸中发闷,这便是所谓的“瘴气”。
瘴疠丛生,蚊虻肆虐,流放到此地的罪人,十有五六活不过头一年。
在一片刚被开垦出来的贫瘠土地上,一群穿着赭色罪衣的人正在劳作。
男女老少都在监工的呼喝下,搬石头、挖硬土,没人说话,只是机械地动着。汗水和泥巴糊在脸上,也顾不上擦。稍微慢一些,便会被监工狠狠地抽上一鞭子。但何谓“慢一些”完全由监工的心情定义,今日监工或许又赌钱输了,鞭子声就没停过。
又是“啪——”的一声清脆声响,鞭子抽中了一个稍显瘦弱的身影。因衣服上有多处破洞,细碎的倒刺便勾住了皮肉,只一瞬间便在刚结痂的伤口上又添了一道鲜红的血痕。
郑钦云猝不及防吃了这一鞭子,身体剧烈一颤,倒吸了一口冷气。
郑氏一族被削籍发配至此,已有近一年。途中艰辛,抵达时人已折半;到此地后,水土不服、日夜劳作,加上监工不时折磨,又去了大半。剩下的人越来越少,谁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监工的鞭子声渐远,一旁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偷偷从怀里拿出了一块淡棕的帕子,心疼地帮她擦了擦伤口。
“那边在做什么!不要偷懒!”妇人的动作很快,在那警告声响起之前已经完成了动作。她对着监工的方向连连鞠躬,看了郑钦云一眼后,又开始继续劳作。
郑钦云顿时眼圈发热,喉头发紧。时至今日,郑钦云仍旧无法坦然接受母亲从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女子,变成了这般卑躬屈膝的模样。此情此景,比她身上的鞭伤更令她痛苦。
她抬眼望向远处那座极其破旧的小屋——单看虽残败不堪,却已是这附近最好的一处容身之所。里面住着的,正是她的表兄,曾经的梁王。
尽管他早已被废为庶人,但朝中风云变幻,既能一夜之间将他们打入尘埃,亦可能在瞬息之间迎来转机。
正是这点渺茫的念想,支撑着郑氏残存的这些人。
但是最近梁王染疾,高烧不退,监工们因他身份特殊,也不敢过于怠慢,为他请了郎中,又开了些药,几日过去,已隐隐有好转之势。
郑钦云放心不下,每日总会趁着用饭那不足两刻钟的空档过去看看。
晌午烈日最毒时,监工敲响破锣,众人聚到树荫下,沉默地伸出污黑的手,接过监工舀来的半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一块硬如石块的饼。无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吞咽声。
郑钦云如往常一样,将自己的饼子分成两半,一半揣在怀中打算待会儿偷偷送给表兄,另一半塞进嘴里,迎着刺眼的日头,向着公孙琮所在的小破屋子行去。
与往日不同的是,小屋子的门是关着的。
郑钦云心中浮现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小破屋子不隔热,全靠着外头起点儿风解暑,开着门尚且燥热难耐,关着门只会更加窒闷黏腻。
她随即将步子放轻,谨慎地凑到了门边。
门虽从内闩着,但因破旧,门板间有一道不小的缝隙。郑钦云透过门缝向内看,正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倒在了地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几乎要惊叫出声,却立刻死死捂住嘴,没有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只见另一个身影走向了表兄身旁,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往表兄嘴里塞入了什么药丸一样的东西,而后口中念念有词,手中似在施行某种术法。
半晌,却见那个倒在地上的高大身影又自己缓缓爬了起来。
“殿下醒了?”
“是的。”
“殿下为何会流落此地?”
公孙琮环顾四周,沉声道:“因母妃弑君未成,郑氏一族被削籍流放至此。”
老者发出低低的笑声,透着几分得意:“这,才是一个真正完美的作品。”
“可是遭人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