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刚到天墉城时,江洵望翻遍了全城的客栈,左挑右选,愣是一个也看不上。
他皱着眉头嫌这嫌那,最后大笔一挥,干脆随手买了处宅子。
此刻,江洵望站左边,纪青临站右边。
两人神情肃穆,正将一位“重伤”的尊贵人士,准确说,是抬着应拭雪,一步步朝院门走去。
应拭雪:“……”
他本来就没伤多重,回来的路上又吃了颗丹药,此刻早已恢复得七七八八。
可看这阵仗、这肃穆的表情,他觉得自己要是现在不驾鹤西去,都对不起这俩人的殷切关怀。
“你们干什么?”他忍不住开口,“我现在都好了。”
“你应该说,幸好是好了。”江洵望一推院门。
眼前是一座极其讲究的园林小院,青砖黛瓦,飞檐高挑;假山叠石,曲水环绕着回廊。每一处都透露着极其有钱的意味。
“要不然我不能保证,我现在就冲到魔界大开杀戒去。”
纪青临也一脸认真接道:“加我一个。”
“你加什么加,什么法力都没有还瞎凑热闹。”应拭雪努力摆脱他们的搀扶进了院子。
“你不是说你今天炖了汤?”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洵望,“不会都烧干了吧。”
“对啊!我的汤!”
江洵望想到他炖在厨房里面的汤,大呼一声,撒开腿冲了过去。
独留应拭雪和纪青临在原地面面相觑。
半晌,纪青临艰难道:“难为你了应哥。”
“……还好。”应拭雪想了想觉得还是要维护江洵望的名誉,“他大部分时候还是很正常的。”
应拭雪理了理衣袖,走到院子一处石桌面前坐下,自在地仰头看天。
夜幕如洗,天上的月亮明亮得有些过分。
他自在地闭上眼睛,长呼一口气,任由风轻轻拂过脸颊,卷来一缕清幽的桂花香。
秋天已经到了。
中秋节也快来了。
什么时候让江洵望做桂花糕吧。
纪青临站在门口,看着应拭雪在被月光轻柔洗净后沉入了那抹清冷的光辉中。
他其实根本不像尘世的人,太安静了。像是与万物隔绝的旁观者,身上带着某种清醒的疏离,目光落在世间万象之上,自己却又不真正落入其中。
纪青临垂在身侧的手蜷了又松,终究还是踌躇着走了过去。
“应哥。”
应拭雪睁开眼,手指慵懒托着下颌偏过头:“嗯?”
“我进牢房……确实是有目的。”纪青临小声说。
“相信我了啊?”应拭雪懒洋洋问,“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跟刚才那个魔修一伙的,在演戏给你看?”
纪青临默默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也认了。”
应拭雪和江洵望帮了他两次,如果他还疑神疑鬼多少有点白眼狼了。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相信。
从见应拭雪的第一眼起,那种莫名的熟悉与信赖便开始种下。
尤其当对方报出名字的那一刻,这种信念几乎以一种难以抵御的力量疯狂生长,缠绕了他整个心脏。
他从小一个人摸爬滚打,早就学会了戒备、防范与不信人,可当应拭雪一剑劈开腐尸,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时,他那点勉强维持的怀疑瞬间土崩瓦解。
就好像有人在九天之上告诉他。
你要信他。
他会永远挡在你面前。
所以即便他身败名裂,万人唾弃,甚至背叛于你,你也要毫不动摇地相信他。
而他臣服于这种信任。
纪青临开口:“应哥,你知道我们城的城主吗?”
“龚心。”
纪青临点了点头:“就是他。”
天墉城城主龚心,不是那种天赋异禀、一登场便光芒万丈的修士,反倒是天资平平,修为也在筑基停滞不前。
在修真界这等强者如林的地方,若不是因为血脉传承,他大概脸连“城主”二字边都沾不上。
但他胜在没什么野心。
没有开疆扩土的雄心壮志,也没有对权柄的病态执着。愿意听取手下们的意见,城中大小事务也多半交由擅长之人处理,自己反倒乐得当个甩手掌柜。
平日里时常换上便装微服出行,在街头巷尾与百姓攀谈,亲自听取民情。
所以在凡人眼中,他虽说算不得多英明神武,但至少是个真正意义为民着想的好城主。
“他有问题?”应拭雪问。
“对,最近三个月开始他在全城开始大量收集药材。”纪青临皱着眉头,“一开始是些零零散散的陌生客人来买,我也没在意。后来我在和同行闲聊时发现,有几位药材几乎在同一时段被人扫空。”
“哪几味?”
“羌胡、独活、前胡、柴胡、甘草、人参……”
纪青临念出几味药名,应拭雪听得额角直跳,眼神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应哥你可能不知道,这是治疗瘟疫的方子。”
“不,我知道。”应拭雪在心里默念。
因为这原本是你在瘟疫中救治百姓所用的药方。虽然最后没能救回人,但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能够延缓瘟疫传播的速度。
可问题,这段剧情尚未发生,瘟疫还未降临。
龚心如今就不该知道这副方子。
他思索了一会,问:“你是怎么确定是他在收集?”
纪青临将自己追查的过程简略说了一遍,而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察觉了一个更大的异样。
“更奇怪的是,我在追查的过程中,发现城主身边的两名亲信在一天夜晚中带着一批药材进了牢房。”
“牢房?”应拭雪神色一动,“所以你才想办法混进了牢房?”
“对。”
“那你在里面查到什么吗?”
纪青临苦笑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表面上看一切都很正常。除了——”
“甲字一号房。”
“甲字一号房?”
“牢房里面也分了很多的房间的,每个房间都有排号,就像我是住在丁字五号房。而那件甲字一号房的看守极其森严,我试了几次根本靠近不了,还差点引来怀疑,只能先撤出来。”
“你怀疑那里面关着的人,跟城主的反常行为有关?”
“我不知道。”纪青临低声说,“但至少是一条线索。为什么城主会收集治疗瘟疫的药材……”
纪青临望向屋外。
如今的天墉城安宁如常,是最繁华的南州第一城。
可他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草木枯黄,浓烟滚滚,坊市空无一人,街头尸体横陈,就连曾经最热闹的河岸,也只剩下浑浊死水与漂浮着的尸体。
“难道,”他喃喃自语,“真的会有一场浩劫降临吗?”
应拭雪沉吟片刻:“我们会想办法替你查。”
“谢谢。”纪青临顿了顿,问,“可应哥你们为什么会帮我?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你们没必要为我掺和进这趟浑水。”
“那我应该问你,作为天墉城一个普通的百姓,为什么要掺和进这趟浑水?”
“因为我的家在天墉城,我的父母葬在这里,叔叔婶婶们看着我长大。”纪青临说这话时看向双手,眸中亮起一簇干净的光,
“哪怕我只是个医馆的小郎中,能做的也不多,可我也想用我的力量保护这里。”
应拭雪静静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