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得见那座山吗?”他指了指远方被火灼烧过的玄栖山。
烟尘四起,焦黑的断木、塌毁的石阶,却遮不住那些曾经金碧辉煌的影子。
“那是我以前的家。”
应拭雪用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起那个害死阿桂的恶人干了哪些坏事,下场又是如何。
陈婶红着眼眶听着,看着面前这个俊俏的人,越来越觉得很熟悉。
忽然,灵光一闪。
“我记起来了。”她喃喃道。
“嗯?”
“我见过你。”陈婶很笃定地说,“很久很久以前。”
那是许多年前,她刚生下阿桂,阿桂他爹出门打猎不小心受了伤,是一个路过的少年救了他。
他给阿桂爹撒了药,又背着一路送回来。
她与丈夫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道谢,那少年只是出了院子门,边走边挥挥手说:
“没什么,顺手而已。”
她仍觉过意不去,追出去几步问恩人的名字。
那少年背着光,转过头来,正好夕阳斜照,落在他睫羽间折出一层碎金:
“应拭雪。”
那一幕她记了很多年。
她从别人嘴里听说应家的少主就叫这个名字。
后来又听说他死了,再后来又莫名冒出来个新的少主,也叫同样的名字。
陈婶搞不清楚其中弯弯绕绕的。
也不清楚应拭雪和应是雪之间到底隔了多少个真真假假。
只是后来机缘巧合下,她远远见了应家那个少主一面。
对方很体面,很贵气,是他们这些人高攀不起的模样。
但陈婶摇了摇头。
有些遗憾地想,这不是之前救她丈夫的那个少年。
那个少年去哪了呢。
应拭雪听了,顿了顿,然后笑:
“我啊,一直都在。只不过这一路走来,身上的东西太多,早就不是从前那副模样了。”
过去的荣光,不必照亮现在的路。
他抬指轻弹,灵力在指尖跃动成一道清光,朝着山巅结界激射而去。
他低下头,看着陈婶手上的棒子问:
“这个怎么弄的,我帮您吧。”
轰——
灵幕倏然震颤,守山大阵崩落化作光雨洒落苍野。
劫后余生的人们陆陆续续从洞窟、废墟、地窖里钻出来,三五成群地扶持着彼此,一边跌跌撞撞往外走,一边聚在一块交谈着见到的血腥场景。
“天菩萨咧,我以为要死在里面了……”
“你没看见,那剑气一下子就劈断了整座楼。那木头哐得就砸下来了!”
“嘿!你这个算什么,我还亲眼看到三少爷的脑袋被一剑斩了下来,血溅了三丈远,吓得我现在腿还在抖。”
“太吓人了太吓人了,改明我一定得去找佛祖拜拜。”
他们越说越起劲,越说越惊恐,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到底是谁干的啊?应家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啊?”
“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哪知道上头的事情啊……不会是魔修吧?”
“对对对,之前不是还封山说什么查魔修的踪迹?”
“我听说家主也老早就入魔了!”
“嘿,敢议论家主的事情,你不要命了?”
“这咋的了,反正应家不也没了,还怕他们像以前一样罚我们啊。”
“哎,上面人斗来斗去,苦的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
“谁说不是呢……我还不知道我那娃是不是被埋里面了。”
有人在地上失声痛哭,有人看着废墟和尸体发呆,有人埋头寻找亲人踪迹。
却找越觉得对方肯定没有什么生还的希望。
那些有法力的人尚抵挡不住一剑,更别提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有些心理承受能力差的人已经抽噎得喘不过来气。一边哭一边咒骂着那个伤天害理的魔修:
“那狗日的魔头啊!杀千刀的畜生,遭雷劈的玩意,活该一辈子孤孤零零,哪儿都容不下他,叫人一口一唾沫都唾死——”
“阿正!”
咒骂声还没骂完,一道惊喜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方响起。
那人猛地回头:“小黑?!”
“小黑你没死啊?!”
“你才死了呢!”
两个油头垢面的汉子面面相觑,愣了一秒后忽然都红了眼眶。
“我以为你被人杀了……”阿正哽咽着,“我在那堆尸体里面扒了半天,怎么都找不到你。”
“我也是,我还撞到那个魔修了,浑身都是血,吓人得很。”小黑搓了半天鼻子,“我当时以为我要玩完了,没想到那个魔修看见我,没杀我,反而转身走了。”
人群逐渐涌动,更多幸存者聚拢而来,越来越多的人看着地上的尸体认出熟面孔:
“这不是九少爷吗?”
“我呸!一天作恶多端的,死了也好。”
“你们看这个!!这个是应堂主!”
“不是说他逼死了十几口人吗?啧,报应来了啊!”
刚才还骂着“魔头不得好死”的人此刻不再作声了。
他们惊愕地发现,尽管玄栖山遭了劫,死者无数,可真正死去的,全是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恶贯满盈的人。
“这……”
“怎么会这样?”
这个魔修武功高强,杀尽罪人,却从未伤及一个无辜。
他用最冷酷的手段,替他们这些连反抗都不敢的下人,劈开了压在头顶多年的高墙。
“你们瞧见他长什么样没啊?”
“谁知道啊,我当时吓都吓死了,哪还敢看他。”
“我躲在米仓后头,只瞧见个影子,好高……”
关于那位魔修的猜测渐渐离谱起来。
有人说他长了三只眼,能看透人心。有人说他脸上没五官,黑漆漆一团,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有两张嘴巴,一张笑、一张哭,吓人得很。
就在众说纷纭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插了进来:“才不是呢!”
众人一愣,看去,是个脸蛋黑乎乎的小姑娘,穿着破布衣,正叉着腰不服气地说:
“我看清楚啦!那个杀人的小哥哥特别特别好看!”
她爹脸色骤变,赶紧捂住她的嘴:“胡说八道什么呢!魔修怎么可能好看!”
小姑娘挣扎着甩开老爹的魔爪,抬头倔强地仰着脖子:
“他就很好看!比城东的花神像还好看!”
“就像……就像冬天的雪花,天上的月亮一样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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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洵望和苟三回来的时候,就是看到这样一幅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