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阳光正好,陈婶剥着玉米棒子,虽然眼眶红肿得像是刚大哭了一场,但脸上的阴郁似乎少了许多。眼底也久违地浮起光亮,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盼头。
她旁边的应是雪正襟危坐着,灿烂的阳光搭在他脸上,打亮他高挺的鼻梁和轮廓分明的下颌。此刻他低垂头,神情专注地盯着手里的一根玉米棒子——
在帮陈婶剥玉米。
应拭雪。剥玉米。
这两个词语实在是有点风马牛不相及。
但江洵望盯着他看了半晌,心道世上总是有人能将一件非常普通的生活琐事做得极其优雅。
那种生活气息并没有将他拉下神坛,反而让仙人更有人间烟火的气息。
豆腐西施不外如是。
但豆腐西施手很巧,玉米西施很苦恼。
应拭雪实在是不理解,把玉米粒从芯上掰下来的简单动作为何这么难。
他小心翼翼地掰下一粒,结果玉米粒没进篮子,直接弹飞了出去,啪地一下击中苟三的额头。
“哎呦。”苟三抱着头控诉,“公子是在练什么暗器吗?”
应拭雪装作没听见,面不改色地继续努力。
他偷偷瞥了眼陈婶干净利落的动作,在一步步将对方的动作拆解进脑子后大彻大悟了。
学会了!
就在他准备大展身手,磨刀霍霍向玉米的时候,一只手及时伸来夺走他的玉米。
“拯救玉米,人人有责。”
被打断了计划,应拭雪怒目而视蹲下来的江洵望。
江洵望问:“阿雪,你知道它如果能说话,想跟你说一句什么吗?”
应拭雪已经预感到他指定憋不出什么好话:“说什么?”
江洵望沉痛哀悼:“要留清白在人间啊!”
玉米咬牙:……死可以,但别死得这么不体面。
“噗!”对面的陈婶第一个没忍住笑。
“江洵望!”
应拭雪危险地眯起眼角,觉得这人果然是一如既往地令人讨厌,一把从他手里“啪”得夺过棒子。
“你要是不闭嘴,下一个掰的就是你。”
“别别别。”陈婶笑着赶紧打圆场,“别吵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下厨给大家露一手。”
“对对对。”苟三生怕两位主子打起来,赶紧附和,朝应拭雪道,“陈婶做饭可香了,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江洵望笑眯眯说:“那我们今天真是有口福了。陈婶,我来跟您打下手。”
陈婶连忙摆手:“哎你是客人,哪能让客人下厨呢。”
“讲什么客不客的。”江洵望大大方方道,“咱们在这不讲究这些。”
苟三懦懦质疑:“江公子您也会做饭?”
看上去实在是很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纨绔啊。
“这就小瞧人了,你家江公子做饭很有一手的。”江洵望用食指晃了晃,一边说一边推应拭雪的胳膊,“阿雪,你说是不是?”
应拭雪还沉浸在刚才被他“拯救玉米”的羞辱中,面无表情地不理他。
“怎么还小气了。”江洵望遗憾退场,叹息着作势捂胸,一幅受伤模样起身跟陈婶进了厨房,
“负心人呐。”
苟三本来也想去帮忙,但被陈婶以三个人在厨房太挤赶了出来,只能灰溜溜地出来蹲在应拭雪旁边。
应拭雪抽着这会的空当在给见春山保养,耐心地用手帕擦拭剑身。
苟三虽然不懂剑,却也看得出那把剑不同凡响,忍不住问:“公子,这剑……有名字吗?”
“有。叫见春山。”
“好好听的名字……”苟三眼中满是艳羡,“能让我摸摸吗。”
应拭雪偏了偏手,将剑侧过来,剑脊朝上,示意他可以。
苟三小心翼翼地去触碰,指尖才刚靠近,那剑忽地一颤,泛出一圈淡淡的冰蓝色灵光,仿佛在傲慢地打量面前这个小孩后轻飘飘地哼了一声。
“哎呦!”苟三吓了一跳,立刻把手缩了回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它、它动了!”
应拭雪抬手在剑身上轻轻敲了一下:“别闹。”
灵光登时收敛,剑也安分了下来。
惹不起老大,惹不起惹不起。
“你来吧。”
应拭雪见他仍有些踌躇,蹙了蹙眉,索性抓住他的手往剑上按。
“没什么可怕的。剑修之道,先要不惧剑。”
苟三摸到了剑,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却不刺骨,反倒像夜风下的湖水,微凉而清明。
“这感觉好神奇。”他低声说,“就像……剑在呼吸。”
“它的确在。”应拭雪道,“剑中有灵,灵识通人。你若真心待它,它也会以心相应。”
“公子,修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你想修仙吗?”应拭雪侧目看他。
苟三连忙否认:“我都这么大了,又没灵根,也不是仙门弟子,不像您和江公子。我就是……好奇罢了。”
可应拭雪摇了摇头:“你说得不对。”
苟三一愣。
“树宜植之时,莫若十载之前。若未能种于昔年,今朝也未为晚。”
“修行亦然。”
他收起手帕,将剑重新收入剑鞘,垂眸道:
“只要愿意,什么时候开始都不迟。”
苟三怔怔听着,不知是被话打动,还是被那种气势所摄,半晌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头:“那……真能得道成仙吗?之前有人飞升吗?”
应拭雪摇了摇头:“没有。”
“千百年来,无数人为此穷尽一生。但至今无一人能成功飞升。”
即使是开宗立派、名震一方的大能,也不过是止步于合道期而已。
而世间第一个飞升的人,便是原书的主角纪青临。
想到这里,应拭雪的神色凝了凝。
苟三又问:“那为什么明明知道飞升没有可能,还有那么多人执意要修仙呢?”
“因为道不止一种。”应拭雪淡淡道,
“有人为长生,有人为权势,有人为名,有人为保护他人。”
每个人心中的道都不一样。
苟三听得入迷。
直到应拭雪的最后一句话在他平静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为了保护他人。”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接话,低着头沉默了半晌。
应拭雪见他一直不说话,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苟三转开话题,“那……公子你呢?您修仙是为了什么?”
应拭雪正欲开口。
恰好厨房门帘被掀起,江洵望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被炉灶沾上的脏痕:“两位仙君聊得够久了吧,饭好了,快来吃!”
应拭雪微微侧首。
夕阳渐沉,云霞染山,风温和穿过旷野。
他的眼前浮过万千刀光剑影与烽火狼烟。
最后他说:
“因为想将一些时刻,化作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