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三替我打探了下情况,我也从贺巡的嘴里讨了点消息出来。她孩子……应该是叫阿桂,上个月去厨房做活的时候遇见了应家三房的侄儿应才良。那人平日里就爱欺男霸女,搞些下作玩意。”
“虽说人死不能复生,但如果知道仇人已经死了,应该能稍微好受些吧。”
应拭雪垂眸看手中的烤鱼,食指捻着树枝转了转:
“毕竟前面的路还很长,总不能一直沉溺在悲伤里头,得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江洵望听着他平静讲述,目光一错不错落在他侧脸上。
那样安静克制,眉眼间透着一种过早习得的疲惫与孤独。
那你呢?
江洵望忽然想问一句,你是在安慰那个失去孩子的母亲,还是失去母亲的自己呢?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问。
只是朝对方的方向挪了过去,两人并肩靠着。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挺了,乌云散去,天空中月亮探出了头,将繁星点点洒向大地。
“阿雪。”
“嗯?”应拭雪抬眼,没料到他会这么这么称呼。
“唔,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如果你不喜欢的话……”
“可以。”应拭雪点了点头,扬了扬手上的烤鱼,“毕竟你的鱼很好吃。”
江洵望听了这话自信得抬头挺胸,犹如拿着铲子正为国出征参加厨王争霸赛的绝世大厨:
“那是必须的。”
心道自己多年留学生涯造就的一身厨艺虽然还不能为他讨着老婆,但目前看来多少还是有点用处的。
“说你几句还喘上了。”应拭雪看他那番模样失笑。
又吃了几口,味道确实不错,只是他食量一向小,实在是吃不动了。
看着手上还剩大半,美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浪费粮食,可再吃下去……
“吃不完了?那给我吧。”江洵望的声音适时响起,坦然自若地伸手。
应拭雪天人交战,迟疑地收收胳膊:“这我吃过的。”
“这有什么的。”江洵望不以为意,“吃不下就别硬撑。你身体还没恢复好,别到时候给撑难受了。”
“……好吧。”
于是烤鱼被转移倒江洵望手中,吃得风卷残云,大开大合间仍显得潇洒利落。
应拭雪托腮静静看着,眼角眉梢都挂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可笑着笑着,唇角悄然又敛了下去。
“江洵望。”他拨弄了一下火堆。
“嗯?”江洵望抬头,嘴里还懒洋洋叼着最后一块鱼肉。
“等魂契解开,你就回凌云宗吧。”
这句话落下后,草棚里只余雨后尚未散尽的水汽,和柴火劈里啪啦作响的声音。
“为什么?”
“我有预感,接下来的修真界会变得很乱很乱,如果你继续留在我身边会遇见很多麻烦。”
“你觉得我是怕麻烦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洵望把烤鱼的树杈丢进火里去,油脂碰上火焰,火光顿时暴涨一寸,照亮他沉下的面色。
“之前我想离开,你不要我走。现在我想留下来陪你走到底,你又想让我离开。你到底怎么想的?”
“因为我把你当朋友了。”
江洵望心头一跳。
应拭雪顿了顿,眼睫垂下,掩住神情:
“最开始我们毫无牵扯,所以我可以自私地把你留下来。那时候我想,这人怎么那么烦人,我这么惨他却还高高兴兴的,我不能让他这么轻松。”
“但现在不一样,你是我朋友,我不能不为我的朋友考虑。”
“接下来我要走的路每一步都会更艰难、更血腥,我不能再拖你下水。”
他要去对抗的是庞大的宿命,是这个世间最黑暗的深渊。
而命运也似乎并不想饶他一命,而是偏执逼着他往既定的命轨去走。
前方道路曲折,血与风霜无穷无尽,想要的注定得不到,拥有的终将被夺去。江洵望若再跟着他,早晚会被拖下深渊。
他不能让他留下。
不是不想,是不能。
哪怕现在他无比想让对方留下。
哪怕刚才他看着江洵望吃他吃不下的鱼,竟突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好像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但错觉只是错觉。
沉默几息后,江洵望打了个响指:“行吧。”
应拭雪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等魂契一解开呢,我就麻溜地收拾行回去看看我养的花花草草,瞅瞅师弟师妹们的五子棋有没有长进,然后……”
“然后呢?”应拭雪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他的下文。
“然后就回来啊,算上路上花的时间,我想想……”江洵望掐指一算,“顶多两个时辰吧,”
“……”应拭雪莫名有种秀才遇上兵的感觉,“我不是跟你在开玩笑。”
“我也不是在和你开玩笑。”江洵望撑着手潇洒往后一倒,仰头看他,“我一个大活人,你以为想赶就赶得走吗?”
“我知道你怕什么,也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就是喜欢跟你并肩走的那条路,管他是万丈深渊还是黄泉碧落。”
“你说你怕拖我下水,可我根本就不想站在岸上。”
江洵望从怀里摸一个小东西,示意他看过来。
五指摊开,那只丑得要命的草蚱蜢静静躺在掌心中。
“在收到它的时候,我就在想。”
“应拭雪就算变得很坏,就算被人背弃,就算满手鲜血。我也愿意站在他身边,心甘情愿地当他的侩子手。”
“为什么?”应拭雪喃喃问。
“因为他送给了我一只草蚱蜢。”
他将它视作约定,并交付自己的性命为对价。
应拭雪袖子里的手张开又收紧,收紧又张开。
最终,他侧身,学着江洵望的动作一起躺了下来,肩膀贴着肩膀:
“你不后悔就好。”
“后悔了再说,万一我运气好,一路跟着你走到最后了呢?”
江洵望正说着,山林之间的夜色尽数褪去,远天尽头泛起一道温柔的光,像是谁轻手轻脚揭开夜幕,露出了晨曦的眉眼。
七月十六来了。
他偏头看他:
“阿雪,生日快乐。”
应拭雪也看他,又看向山川河流。
山被火焰焚为焦土,万物寂灭,白骨成灰。
可当来年春风再度拂过,草会发芽,树会生根,枯灰的山峦会被青绿洇染。
谓之为,新生。
“同乐,江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