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拭雪自高空坠落。
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四肢无力地舒展开,头也向后仰着。像一只最孤寂的雁,穿越漫长黑夜,无可挽留地撞向大地。
忽然,一团金色的光雾在他身下炸开。
是成群结队的灵蝶从山野深处涌来,羽翼轻颤,闪烁着星星点点的荧光,在雨中盘旋、翻飞、环绕,将他层层包裹。
轻巧地拢住他的衣角,将迅疾下坠悄然化作一场温柔的悬浮。
流光缱绻中,一只通体蔚蓝、边缘点缀银白的蝴蝶落在他指尖,又轻易地跃上脸侧。
从他的视角望去,恰好于自己的眼角翩翩起舞。
那是只极其美丽、极其自由,
从死地中破茧而出的蝴蝶。
下一刻,一只手果断托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迅疾抓住他即将滑落的胳膊。
青丝飞扬间,江洵望的身影闯入这场奔向死亡的梦境。
他没有任何迟疑地将他揽入怀中。
白衣落入了红尘。
江洵望在接住后,担心他不适便稍稍松了点力道,正打算放开,谁知那人纤细的手臂极轻地收紧了一下。
一个很微小的动作,若不是两人此刻贴得那么近,几乎难以察觉。
应拭雪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大概是脑子太乱了吧,乱得像被刀子搅过一样。
“应拭雪,你还看不清楚你自己,你就是孤家寡人一个啊。”
“应哥,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是魔修?我可不敢跟你这种人掺和在一起。”
前世的、今生的,书里的、书外的,熟悉的、不熟悉的。
无数混杂的记忆、支离破碎的声音,像潮水一般肆无忌惮往他脑海里钻,吵得他头痛欲裂几近崩溃。
所以在这一刻,竟生出想要多拥抱一会的荒唐念头。
只是这点脆弱也稍纵即逝。
动念的下一秒,他就强迫自己抽离出来,身体也往后撤了撤准备离开。
但江洵望前进一步,倏然收紧怀抱。
两人的距离变得更近了。
他低下头,圈住那副瘦削的身体,掌心覆在那湿漉漉、沾着血珠的发丝间,轻轻地、慢慢地拍着他的后背。
江洵望没有说一句话,但这个动作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应拭雪垂下的手微微颤了颤,最终还是缓缓收拢,抓住对方的衣服,将自己藏进那个厚实而安心的胸膛。
他又想起原书。
一如书中的剧情,逃出地牢、焚山灭门,好似命运无可挣脱。
但不一样的是,原书里,无人会在玄栖山下等他。
时间一点点流逝。
所有血腥的画面从应拭雪的脑海中如退潮般散去,只剩下他们在地牢中的惊鸿初见。
他在高台上朝下望着,他站在高台下往上仰着。
时间在那一刻定格成一幅永不风化的画卷。
“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呢?”应拭雪想。
平静过来后,他动了动,示意自己已无大碍。
江洵望心领神会地松开,目光快速打量一圈、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一把拉着他往草棚里快步走去:
“走走走,去里面去,外面雨大,别又被淋着了。”
-
这是位于群山之间的山脚,四周林木浓密,云雾缭绕,一滩清澈湖水静静流淌于前方。
灵蝶在夜雨中四散飞舞,偶尔有几尾鱼儿跃出水面,又没入水中,衬得环境更加清幽。
他们身处潭旁一座简陋草棚中,棚子不大,里面燃着篝火,火堆上夹着一条正在“滋啦”作响的烤鱼。
一切的一切,共同构成这漫长逃亡中的片刻人间。
“吃不吃鱼?”江洵望很默契地没问他在玄栖山做了什么,只是一边翻着火上的鱼一边随口问道。
应拭雪认真想了想,觉得有点麻烦,摇了摇头:“不吃。”
“成。”江洵望没再出声。
应拭雪又盯着那潭池水出神望了会,直到一根叉着鱼的树枝递到他面前。
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从那缕缕升腾的香气就知道味道应该不错。
“看什么,快吃,一会该凉了,我都把刺给你剥好了。”江洵望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不吃鱼是不乐意剥刺。”
应拭雪没忍住唇角弯了弯,伸手接过:
“谢谢。”
其实理应问一句为什么知道自己不爱剥鱼刺的习惯,但大脑这会实在疲倦得厉害,转不动也不想转,这个疑点也就被忽略了过去。
“没事。”
江洵望见他没察觉到什么异样,悄悄松了口气,差点想给刚才嘴快的自己一嘴巴。
你在干嘛?!脑子被雷劈了啊?!
你写过这段不代表他告诉过你啊!
下次必须要警惕!不对,压根没有下次!
在对自己进行三令五申的洗脑教育后,江洵望这才深吸一口气自信抬头。
结果就刚好撞见应拭雪正跟个猫似的窝在那里吃鱼。
吃得很慢。
明明江洵望已经把刺剔得干干净净,但他每次还是先用牙齿轻轻试探有没有残刺,确认安全了才细细嚼咽。
摇曳的火光映在他的眉眼,阴影像山一样打在颧骨上,轮廓被烘得越发清瘦,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宁静。
低头的动作带着耳边一缕沾血的发丝垂下来,眼看差点要落到鱼肉上去。
“江洵——”
应拭雪这时候恰好要偏头,刚抬起下颌一点,视线骤然一暗,睫毛轻轻擦过江洵望温热的掌心,那有些湿润的感觉让他的动作一滞。
“……望。”
于是又眨了眨眼,睫毛又扫了扫。
扫得江洵望的掌心发痒。
“啊?哦哦哦,我就是看你头发快碰到鱼了,帮你弄弄。”江洵望佯作镇定收回手,赶紧扒拉面前的火堆,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岔开话题,“怎么了?”
有情况。
应拭雪狐疑盯了一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间又说不上来,只得把原本想问的话提了出来:
“苟三呢?他现在在哪,没出什么事吧?”
“这两天乱得厉害,我让他先下山去陈婶家里躲躲。走之前前还塞了银子跟护身符给他,如果出了什么事情我第一时间就能感应到。”江洵望道,“到现在都没什么动静,应该没问题。”
“陈婶?就是你之前说得那个……他儿子死了那位吗?”
“对,就是她。”
应拭雪点点头:“我昨天杀的人里,就有害死她孩子的畜生。”
“畜生”这个词从给他唇里吐出来时满是寒意。
江洵望一愣。
他只知道应拭雪去杀了人,也知道那些人罪不容诛,还真不知道杀的是谁。
应拭雪表面上什么都漠不关心,实际上一直都记得每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