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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两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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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琥勒住马,回头跟王舒示意了眼神,然后他眯起眼睛,盯着前方那伙正试图将篷车转入林间小道的黑影,约莫五六人,动作透着股仓促的鬼祟,车后行李堆得异乎寻常地满,几乎要撑破油布。多年的走镖生涯让李琥对「不对劲」有种猎犬般的直觉,而这伙人,从步伐到那掩不住的、四下张望的警惕,都写着「不对劲」。

“前面的,站住!”李琥声不高,却带着镖师特有的、惯于穿透嘈杂的沉劲。

那几人浑身一僵。为首的矮胖男人猛地回头,脸上横肉在昏昧光线里抖了一下。他迅速堆起笑,拱手道:“二位爷,行个方便,咱们是赶路的买卖人,错过宿头了。”

“买卖人?”李琥驱马缓步上前,马蹄在土路上发出规律的「哒哒」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对方紧绷的神经上,“什么买卖需要连夜钻林子?车上拉的又是什么硬货?”他目光扫过那几人下意识按向腰间的手,心中冷笑。

“嗨,一点绸缎土产……不瞒二位,咱们是从盛京春兰路陈府出来的,在下便是府上管事的。”矮胖男人边说边侧过身,试图将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家里有些急事,不得不赶夜路。”

“春兰路……陈府?”李琥眼皮蓦地一跳。他不紧不慢地靠近那张谄笑的脸,随着归来的走近,那张脸与脑子里熟悉的脸缓缓重叠,分明就是此前他和舞七护送那批货物时,在前厅里见过的那位富态而谨慎的陈老爷!那日他们交镖后次日,便在陈府床榻发现了无头尸身,衣着配饰皆似陈老爷,舞七因此跟春兰路的无头尸体疑云纠缠,至今未能脱身,他与王镖头也为此已经几天没有合眼了。但眼前这人,这一切的万恶之因,竟然一脸若无其事地出现他的面前!

“陈老爷?”李琥声音陡然转寒,字字如铁弹砸出,“你竟还活着?!”

「陈老爷」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眼中闪过一丝骇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肥硕的身躯异常敏捷地朝旁边一窜,就要扑进黑黢黢的林子!

“想走?”李琥早在他肩头微沉时便已动作,身形如鹞子般从马背上掠下,后发先至,五指如钩,精准叼住对方的后脖领,猛力向后一掼!“砰”一声闷响,那矮胖身子被结结实实掼在篷车辕木上,疼得他“哎呦”一声惨嚎。

“好汉!好汉饶命!误会!天大的误会!”他杀猪似的叫起来。

“误会?”李琥膝盖顶住他背心,将他死死压住,手下加力,“你爷爷我误会你什么了?嗯?你说——”他闪电般抓起对方试图藏匿的左手,就着月光,将那尾指根部厚厚的茧子亮出来,“你说自己没有读过书,只练过武,可是这茧没有拨过三十年算盘,不会独在尾指留下。你作何解释?”他想到武七那傻小子,瘦弱的小身板现在却生死不明,心头火气更盛,手下力道几乎要捏碎对方骨头。

“啊——!疼!我说!我说!”「陈老爷」痛呼连连,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此时,另外几名匪徒见「陈老爷」被制,交换眼色,猛地抽出暗藏的短刃和棍棒,发狠朝李琥和王舒扑来。一直沉默警戒的王舒冷哼一声,银戈甚至未曾出鞘,身形晃动,如穿花拂柳,只听“噼啪”、“哎哟”数声,扑在最前的两人已被剑鞘点中膝弯和手腕,惨叫着滚倒在地,兵器脱手。余下几人顿然止步,被王舒一个冷淡的眼神逼得连连后退,再不敢动弹。

“黑云岭的……我们是黑云岭的弟兄。”「陈老爷」喘着粗气,不敢再隐瞒,“我是黑云岭的军师吴又,月前做了趟活儿,跟弟兄们劫了支商队,听他们闲聊说起春兰路闹无头尸案,官府没头绪……我就、就动了歪心思。”吴又断断续续交代,他们盯上无子女、家底丰厚的陈老爷夫妇,杀了人,夺了身份契证和钱财,又故意将尸体弄成无头模样,企图将祸水引向那几桩悬案,而他们则金蝉脱壳,变卖家产,准备远遁。

“本想借着那无头案的由头,谁死了都往那上头推,神不知鬼不觉……”吴又声音越来越低。

李琥听完,胸中那股压抑数日的怒火,混合着对陈老爷无辜受害的怜悯,猛地蹿起。他一把将吴又揪起来,双目灼灼逼视:“神不知鬼不觉?你倒是会算计!本来春兰路的疑案就搞得人心惶惶了,你们害死陈老爷还不够,偏虚情假意地让我跟武七留宿,怕不是还想趁机脏我们镖局一手?我兄弟至今还困在春兰路,跟你们这桩肮脏勾当脱不了干系!”

他越说越怒,想起舞七生死不明,想起陈老爷尸体横死的惨状,猛地一拳砸在吴又脸颊上!吴又被打得踉跄倒退,口鼻溢血,却连惨叫都不敢大声。

“李琥,”王舒上前一步,声音平静,“你想怎么处置他们呢?送官?”

李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他扫过地上那几个面如土色的匪徒,又看看这辆满载不义之财的篷车,冷声道:“送官?太便宜他们。武七因这事被困,咱们就得用江湖上的法子,把这事掰扯清楚,还他一个利落。”

他走到吴又面前,蹲下身,目光如冰:“听着,两条路。一,我现在废了你们的武功,把你们和这车赃物,还有你们刚才那套李代桃僵的供词,一并捆结实了,直接扔到春兰路县衙门口,再附上咱们同兴镖局的帖子,说明原委。你们猜,急于结案的官府,会怎么对你们这些真凶?”

匪徒们闻言,各个面面相觑,浑身哆嗦起来。

“二,”李琥顿了顿,“你们乖乖跟我们回春兰路,当着官府和邻里的面,把如何杀害陈老爷、如何伪装、如何企图栽赃的经过,原原本本说清楚。赃物吐净,或许还能少受些零碎苦头,判个痛快。”

匪徒们哪里还有选择,捣蒜般磕头:“选二!选二!小的们愿回去说清楚!只求好汉……在官府面前,稍微美言两句……”

“美言?”王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森然,“武七的处境,陈老爷的性命,你们拿什么抵?乖乖照做,是你们眼下唯一的生路。李琥,看好他们,若有异动——”他瞥了一眼地上呻吟的匪徒,“格杀勿论。”

李琥点头,长剑微微出鞘半寸,寒光映月示作威胁。众匪噤若寒蝉,再无半点反抗心思。

李琥将几人捆结实了,翻身上马,顺手拉了一把王舒,回头望向春兰路的方向。夜风掠过道旁树梢,呜咽作响。他心中默念:“武七,再撑几日,这桩污糟事的真面目,哥给你扯明白了带回去。”

舞七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邪。

跪倒在尚知予面前后,她又做了件更丢人的事——竟然当着他的面,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转身就逃回了他的房间,还“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而全程,尚知予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月色将他垂眸的侧影勾勒得清淡疏离,看不清情绪。

她旋即回头,正对上屋内莫归尘讶然的目光。

“舞姑娘,你这是……”

“我、我没事,只是……”

剩下的话卡在喉间。只是什么呢?连她自己也不明白。那股烧灼脸颊的羞窘从何而来?仿佛被他看见的不是失态,而是某种更深、更隐秘的狼狈。

“那……可否容我先出去?”莫归尘指了指被她挡住的房门。

“啊!抱歉!”舞七慌忙侧身让开。

门开了又合,屋内只剩她一人。她站在原地,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在寂静中渐缓。

她忽然感到后悔。

方才那些咄咄逼人的质问,那些关于正义与血仇的诘问,她究竟是以什么立场说出口的?因为尚知予救过她?待她温和?所以她便能借着这份特殊的宽容,去试探他脾气的边界,甚至……试探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她何时变成了这般连自己都陌生的模样。

可他似乎并未动怒。甚至在她逃走时,他连一声叹息都未曾落下。

所以……应当无碍吧。

这份侥幸的念头刚升起,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边。舞七背脊一僵,屏住呼吸。

片刻,脚步声又远了。

她缓缓松下肩膀,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她心底那片无人窥见的、柔软的狼藉。

舞七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冰凉的窗纸上。

她忽然想听听尚知予在外面做什么。还在饮酒吗?他伤势未愈,这般喝法,身子怎么受得住?

窗外却一片寂然,仿佛他早已离去,连月光都未曾惊动。

一丝莫名的失落漫上心头。

“不会有那一步的。”

她正欲退开,而就在那一瞬,他的声音低而清晰地传来,近得像就贴在她耳畔的窗纸另一侧,如同情人间的私语,温热的气息几乎要穿透薄薄的窗纸。

这层窗,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距离。谁也不去捅破,因为知道纸后的真相过于残酷,敌对的身份,染血的过往,无法跨越的鸿沟。不捅破,便能自欺欺人地假装一切尚有余地,一切都还未失控,一切都还在掌控。

“无论发生什么,你我之间……都不会走到那一步。”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服她,又像在说服自己。

舞七的眼眶骤然一热。

他为什么要用温柔的语气说这样的话?在这样的境地里……他究竟明不明白她的心思?明知不可能,却偏要给她这样似是而非的回应。是当真不知,还是……有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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