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她微红着眼,强迫自己从窗边退开,声音竭力维持平静:“那可未必。”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话音止不住地发颤,“若真有那一天……我不会手软。也望你……同样如此。”
窗外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极简单的字穿透夜色:
“好。”
干净利落,不带半分犹疑,亦无多余情绪。
舞七木然走回床边,缓缓躺下,盯着帐顶模糊的纹路出神。
尚知予显然并不喜欢她,也未将她放在心上。这份疏离,她感觉得到。
所以有些话,有些心思,或许永远烂在心底才好。说出来,恐怕连如今这般隔着窗纸说话的余地,都不会再有。
夜风吹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哀泣。远处隐隐又传来酒盏轻碰的声响,看来他还在那里喝酒。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尚知予枕过的衾被间,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清冽似竹的气息。
又苦,又涩,却让人舍不得放开。
“师父……”她将自己蜷缩起来,声音闷在衾被间,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有些……想您了。”
“累了便好好歇息。”尚知予带着醉意的嗓音隔窗传来,比夜风更轻。
“别胡思乱想。”他顿了顿,又添一句,“车到山前必有路。”
“……嗯。”
“有我在。”
舞七垂下眼帘,手指无声收紧,心底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烦闷。
总是这样。
他随口一句话,便能搅乱她一池心绪,而他永远那样从容平静,像一株月光下的竹,沉静得近乎淡漠。
两人之间,失态慌乱的仿佛永远只有她。
“尚知予。”她忽然开口。
门外静了一瞬。“怎么?”
“你对其他女子……也如此么?”
“「也如此」是指?”
“就是这样……事事关切,句句回应。”
窗外陷入长久的沉默。久到舞七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在寂静中放大,一声声敲打着脆弱的自尊。
“不是女子。”
“……什么意思?”
“我对所有人,皆如此。”
舞七猛地拉过被子,将自己整个身子蒙了进去。
黑暗中,她咬住下唇,手指微微发颤,直到憋得脸颊发烫才掀开一角透气,却发觉周遭不知何时漫起一层薄雾。
意料之外的人正侧躺在她身旁,单手支颐,一双妖冶的眸子含着戏谑,直直望着她。
“你来做什么?”舞七别过脸。
“来看你笑话呀。”少年翘着腿,姿态闲散,“看你是如何被尚知予三言两语,弄得方寸大乱的。”
“出去。”舞七心烦意乱,“现在就走,我不想看见你。”
“啧啧。”少年反而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她耳廓,“你这是将对他的怨气,全撒在我身上了?”
“……我没有。”舞七将脸埋进被褥,声音闷闷的。
“撒谎。”少年懒洋洋地向后一倒,半倚在床榻上,衣袂散开如绯色云霞,“在我面前,何必还端着这副模样?”
“注意你的分寸。”舞七向后微仰,刻意拉开距离,“我与你,很熟么?”
“舞七,你这话可太伤人心了。”少年忽地捂住心口,眉梢眼角染上夸张的哀戚,语调抑扬顿挫宛如戏台吟唱,“你我相识一场,你竟如此薄情,怎不教人肝肠寸断哪。”
“……”舞七索性闭上眼,来个眼不见为净。
少年却不依不饶地凑近,指尖几乎要触到她散落的发丝:“你对他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思,那些辗转反侧的不甘……我可都看在眼里呢。”他轻笑,嗓音压得低柔,却字字如针,“真是……可怜又可爱。”
舞七睫毛轻颤,仍抿唇不语。
“三分把握。”少年忽而敛了戏谑,眸中幽光流转,如暗夜中乍现的毒蛇信子。
“什么?”
“若此时动手杀他——”少年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你有三分胜算。他醉了,防备最弱。”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舞七脊背生寒。她终于睁开眼,撞进少年那双与自己相似却妖异得多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关切,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漫不经心的冷漠。
“我累了。”她别过脸,声音干涩,“你走吧。”
“真是无情。”少年叹了口气,姿态却依旧慵懒如初。他忽然伸手,指尖微凉,虚虚拂过她脸颊,并未真正触碰,却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记住,这三分机会……不会永远等你。”
语罢,他身影如褪色的水墨般淡去,连带着那身刺目的绯红喜服,一同消融在渐散的薄雾中。
枕畔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甜腻中透着腐朽陈旧的气息,提醒着她刚刚那并非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