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栖掌门,跟我们打哑迷有什么用……光说往北,也不讲个具体路程,我这腿酸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李琥一屁股跌坐在路旁的石头上,一边用手掌对着通红的脸颊扇风,一边喘着粗气。额间汗水成串滑下,将粗布衣领浸透了一片深色,“眼看就五更天了,再走下去天都亮了,连个歇脚的地儿都没有。”
王舒虽仍站在原地,身形却已微垮,眉眼间的疲惫怎么都藏不住,只是嘴上仍淡淡地道:“走镖之人,这点路就喊累?”
李琥眼珠骨碌一转,视线忽然定在不远处一户农家的马圈上,里头一匹白马正安静地嚼着夜草。
“王镖头,”李琥猛地站起身,声音里透出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儿,“您在这儿等我一下。”
王舒眉头立刻拧紧:“我们是正经走镖的镖师,你别动歪心思,坏了我们的招牌。”
“您看看您,累得站都站不稳了,还在硬撑。”李琥撇嘴,话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率,“我这可是为您着想!”
王舒被他一句话堵住,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就近也找了块石头坐下,背影在渐淡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倦乏。
就在这时,李琥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溜到马圈旁,动作轻巧地解了缰绳,翻身而上。
“李琥——!”王舒急忙起身,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怒意,“你赶紧给我回来!”
“放心,留了双倍的银钱在槽边,我够厚道了!”李琥笑声清亮,骑着白马飒沓而来,衣摆在晨风里扬起。他勒马停在王舒面前,伸出手,眼睛亮晶晶的,“镖头,上马!天快亮了,咱们得赶路。”
“你这混账……这要是被人看见,我这张老脸……”王舒气得胡子微颤,手却不由自主地抬了抬。
“这哪叫偷?这叫江湖救急!”李琥笑得露出白牙,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拉上马背,“您要是真累垮在路上,咱们镖局怎么办?我岂不是要「含泪」继承您这大统啦?”
“小兔崽子,净胡说八道!”王舒在他身后骂着,语气却已软了几分,手默默攥紧了鞍鞯。
“坐稳喽——!”李琥一夹马腹,笑声随着马蹄声荡开在将明未明的旷野上。白马驮着两人,轻快地朝着北方渐亮的天空下奔去。
“王镖头,说真的,我和这白马有缘!”李琥声音里压着一股雀跃,迎着晨风咧开嘴笑,缰绳在他手里松松地晃着。
“什么缘?”王舒在他身后坐得笔直,双手紧张地攥着鞍后的皮带,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路面。
“我觉得它蹄下生风、目中藏光,肯定是匹能带来好运的灵驹!”李琥越说越起劲,忍不住侧过半张脸,眼波澄澈动人。
“看路!看路——!”王舒声音陡然劈了叉,“前面有棵大树!就要撞上了!”
“您说,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好?”李琥浑然未觉似的,依旧扭着脖子,只顺手轻带缰绳,那白马便灵巧地斜移两步,恰恰从树旁掠过。
“你说话就说话……别回头啊!”王舒惊魂未定,一手按着胸口,“脸朝前也能说!老夫这把年纪可经不起这么吓……”
“我想好啦,”李琥却自顾自笑了出来,晨光落在他朝气勃勃的侧脸上,“就叫它「归来」——有了这匹马,武七那小子绝对能平安归来!”
王舒一时语塞,望着这年轻人笔挺而莽撞的背影,又是气又是想笑,最后只化成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奈的笑叹:“你呀……”
风掠过耳畔,将两人的话语吹散在渐亮的旷野上。白马「归来」驮着一老一少,蹄声轻快,奔向北方还未散尽的尘里。
舞七醒来时,只觉得头沉得像是被石磨压过。视线迷蒙间,只见一道身着素色道袍的陌生身影,正在案前执笔书写。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那男子闻声搁笔。
“舞姑娘,你醒了。”
“这里是……”她环顾四周。房间不大,陈设简朴得近乎空旷,每一处都收拾得一丝不苟,反倒透出一股久无人居的寂寥。
“是掌门的居所。”
舞七指尖无意识掠过被面,触感微凉,却莫名让人心安,因为这是尚知予的床榻。
她忽然察觉,自己正渐渐习惯这种「安心」,似乎只要尚知予在近处,便下意识觉得不会有糟糕的事情发生。
这并非好征兆。
“在下莫归尘,长青派长老。”
“你们掌门呢?”
“在后院。”莫归尘稍作停顿,“他正在饮酒。姑娘若想见他,自去便是。”
舞七依言寻至后院,人未至,浓烈的酒气已先漫了过来。
月色如水,倾泻在亭台之中。尚知予散着长发,几缕乌发垂落肩头,衬得侧脸在月光下如玉般清俊。他面颊微红,身边散着十来只空酒壶,那些端正持重的掌门气度褪去了,倒显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近乎易碎的少年意气。
他半倚在亭栏边,脚步虽稳,眸光却已氤氲。
“尚知予,你醉了?”舞七在几步外停下。
“醉?”他抬眼望来,眼尾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竟比月色更晃人眼,“你也觉得我该醉么?”
“我……说不准。但你此刻,确不似平日清醒。”
醉后的他,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甲胄。这让舞七心慌,她分不清这是好是坏。
“清醒未必是福。”他顿了顿,声音里浸着倦意,却依旧温和,“现在感觉怎么样?你已昏睡一整日了。”
竟这样久……难怪她浑身酸软。而尚知予言下之意,是处理完门派事务后,便一直守在此处?
“你酒量倒好。”
尚知予淡淡一笑:“平日很少喝。”
既然平日不常如此……那便是心中有事了。舞七默然。近来风波不断,细想来,桩桩件件似乎都只与她有关。商文皓、月痕之主、无相派……他本该是云端之上、谋略天下的人,却被她身上的泥淖绊住脚步。
他始终是个被牵连的局外人。
“你……待我挺好的。”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一怔。
尚知予轻哼一声,眼底似有微光掠过:“我对谁都如此。”
“是吗?”
“自然。”他嗓音里透着醉后的松倦,“即便是五毒派、纵尸派的人,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