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日,柳依云还是将自己是穿越来的部分事实开诚布公地告诉了姜淮。
她简短地概述了自己现代的生活,简略地描述了自己的成长经历。没有很愉快,但也没有太不愉快。只是。就只是如此。
没有人会为她的死亡感到悲伤。没关系,连她自己都不感到悲伤。没有人会牵挂她。但这也是好事,这样,她自己也没有太值得牵挂的人了。
她甚至觉得,系统,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找她进来。
但她没有告诉姜淮这些。只是简略地,非常简略地总述了自己前18年的生活。她能活得这么淡漠,情感缺失,情绪缺乏,并不全是,别人的过错。她自己也有错,她对自己的人生负主要责任,她觉得,大部分,都是她自己的错。是她有问题。她自己,有很大的问题。
她疏略了相关的事情、大部分的事情,只简单描述了自己的生活。
她也没告诉他,她是穿到了书里。
她告诉他,她是从一个世界穿到了另一个世界。穿到了这个世界。
她不想告诉姜淮,他是活在一本书里。不想告诉他,周围的一切都是虚幻的,是纸页造就的。不想告诉他,他只是书上的一个名字,纸上的一个符号。因为在她心里,她不希望一切都是注定的。也不想让他知道,他只是书里的一个角色。她喜欢他,他对她而言,并不是书上的几行笔墨,被纸笔操纵人生的角色,他的遭遇都是血淋淋的,痛苦也是真的,他整个人都是活生生的。她喜欢他。
她不希望结局是注定的。就算是注定的。她也喜欢他。
他有自己的思想和思维,只要他不献祭自己,只要他不死,他做什么,…,她都喜欢他。
她偏执地希望他不囿于这个故事里,尽管,她确实只是,穿到了这个故事里。
但他对她而言是真实的,她固执地坚持他是真实的,而不是被叙事下笔寥寥规划了一生。所以她不会告诉他,他是书里的人物,不会让他觉得,他不该是真实的。因为,他确实是真实的。也不该是受摆布的。
她将和小说有关的所有一切都略过去,包括系统。只浅短地讲了自己在之前世界的部分人生和之后穿越过来的事实。
她等着姜淮的反应。
却听见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她:“你想念之前的世界吗?”
她愣了一下,沉默了好久,回答他:“没有。”
她甚至都不直接回答‘不想。’她逃避这个问题,她不愿意直面这个问题,她用“没有”这两个字否定了她对之前世界想念的可能性,也像是用“没有”这两个字否定了他关于她以前世界的整句话的提问。她逃避关于她之前世界的话题,不想面对这个话题。
她于床上,低垂着眼睫。
过了很久,却又突然听见他问:“你开心吗?”
嗯?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这个问题和她讲述的东西没有一点关系。她有点呆愣愣的,问道:“现在吗?”
她甚至都不去提以前。
姜淮看着她,意识到这一点。他说:“嗯。”
她下意识在心里骤松了一口气,却没表现出来,体现在面上只是慢慢地、徐徐地、偷偷地一点一点缓出一点气,将心里骤松的气以姜淮不太注意到的微小程度慢慢地悄悄地全部吐出来。她不希望姜淮发现这点。气缓到一半以后,她甚至想弯一弯唇角,眉眼柔和得似清晨薄雾笼了层轻纱,美丽又和缓。
她想,来到这个世界,其实没有什么开不开心的。但是遇见姜淮,她指尖皙白,抵了抵床榻,单是想到这件事,…,她心情都有些愉快,她觉得,…,她是,挺开心的。
她缓完了最后一点气,眉眼放松,整个人都显得宁静和松缓,她说:“…嗯。”
是挺开心的。
姜淮看着她的神色、姿态,眉目也弛懈下来。
冬日人定时分,亥初夜沉,暖融烛火照亮室内。
姜淮再问她:“你需要其他身体吗?”
?
姜淮问的都是一些很莫名其妙的问题。她不是很能理解他的思维方式。对于他平静的态度,她…有点在意料之外,但也没有,很意料之外。毕竟,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好像从见到她的第一天起,就对她说‘她好像换了一个人’。她不太能接受,这么轻易地这么容易地就被他看穿,但是之后相处的日子里,她也发现姜淮对她确实发现了端倪,这让她一度有点摆烂。后来,越来越熟,关系越来越好,到她……,喜欢上姜淮以后,她也实在懒得再对他掩饰,有什么现代化的词就说什么现代化的词,他听不懂的时候也会问她,但对此,从来没有表达过什么异议。
所以,如果姜淮早就知道她是换了一个人,并且对于她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事情接受得很平静,她也不是不能理解,也不能说对他平静的态度感到吃惊。但是,她还是有点没法接受姜淮可能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就发现她是换了一个人的可能性。
这让她感到挫败。
姜淮确实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具身子换了一个魂魄,她的魂魄并没有贴合肉身。
柳依云收拾了一下挫败的心绪,开始尝试理解姜淮的脑回路。她觉得,他可能是误解了什么,觉得她可以进入所有人的身体,或者,她现在所在的身体有一天会腐烂,觉得她需要新的身体?
她思考了一下,向他解释:“我并不是能使用每个人的身体,我是……”她再一次跳过了系统,没有告诉他她是怎么进入这个身体的,只说,“柳依云命数尽了,魂魄消散了,所以需要同名同姓的我来…”完成任务,“嗯,”她顿了顿,“作为替代。”
头皮发麻,她甚至都解释不出为什么需要她来替代一个魂魄消散的人。
魂魄消散就魂魄消散,为什么还需要她来作为替代?但解释不出就解释不出,她干脆就假装不知道,不做解释,飞速略过明显不太对劲的地方,和他说别的,意图把他的注意力往别的地方带,直接跳过刚刚的话题,但表现出来却拙劣得像是把自己刚刚说过的话直接扔进了渣斗里,好像、假装自己并没有说过。
姜淮并不拆穿她,继续听她说。
她说:“所以我并不是能使用任何人的身体,我只能使用方逝去之人的尸体,”她甚至也解释不了原主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逝世了,脱离小说的世界观、剧情节点这些东西,她确实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上一秒原主还活着,下一秒她却死了,而她本人却适时地毫无顿感地被塞进了这具躯体里。
但她现在,却根本不愿意去想这些,她抗拒去思考这些,抗拒去思考去接受这是个小说世界,她拒绝去接受这些。
这些想法和念头平滑地滑过她的大脑,她不去思考不去探究这些究竟是什么,只任它们滑过,放弃掉、忽略掉,拒绝它们。
她只能使用特定之人的尸体,一定要说的话,她是因为和系统签订了合同只能使用原主的尸体,但她没告诉他这些,只是继续说,“我也不需要其他新的尸体。”
这些话说出来,让她显得很像是一个妖怪。
但是除去系统,她说的确实是实话。
她知道姜淮应该不会有什么想法,但她还是担心,姜淮,会不会害怕?
相貌极度优越的少年看起来听得很平静,他等宁宁说完,她不想回复的、不想解释的,他便也不询问、追询,他默了一会儿,看着宁宁,只问自己想问的,他说:“所以,你能一直活下去?”
?
容颜美丽的少女偏了偏头。
她不知道姜淮到底从哪里来的这么多莫名其妙、稀奇古怪的问题,和她讲述的东西完全沾不了一点边。
她又不是黑山老妖,怎么能做到一直活着、一直不死?
她说:“我也是有寿命…”,她说到一半,有点回过味来,又有点反应过来,这句话应该是和上一句的‘你需要其他身体吗?’是连在一起的。他应该是在问她,‘在不需要其他身体的情况下,她能活下去吗?’
姜淮没有害怕。
不知道为什么,在想通他的问题以后,紧随想通他的问题的那一刹那,她脑袋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就是这个,在所有想法之前,在所有对他问题答复的思考、分析、综合之前,她第一个、唯一冒出来的念头就只是这个。
她再思考了一下,才回答他,她说:“是的,我能够一直活下去,直到寿元已尽。”
姜淮再想了一会儿,看着她,问道:“一直活下去?”
“一直活下去。”
“直到寿元已尽?”
“直到寿元已尽。”
“人的一生?”
“人的一生。”
姜淮低睫,对宁宁无法一直活下去,只能活人的一生这一点显然不是太高兴。虽然他也只是能活人的一生罢了。
但纵使他对这一点显然并不高兴,可确切地知道宁宁还能活很长时间,即使只是人的一生,也让他柔和地有些放松下来,稍稍放心。
气氛一时宁谧。
虽然知道她能活人的一生,她现在也在他面前,但他过了一会儿,再问她下一个问题时,下意识地还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像是担心她会突然间就消失一样。又像是幼稚得只要握住她的手就能阻止她消失,让她一直留在这里,或者,握着她的手,她消失的时候他就能随她一起消失似的。
他问:“你会离开这个世界吗?”
离开,这个世界吗?
柳宁和系统签订合同的时候,并没有任何能让她回到原世界的相关条款,只有她完成任务以后,系统离开她,让她独自一人利用这个躯体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条款。想也得知,她原本世界的身躯因遭遇了事故已经破烂不堪了,她已经死了,断不可能、一定不可能再回去了,她自己没有能力回去,回去也没有自身身躯可以用,系统与她签订的合同内容也没有让她返回原世界的承诺和交易。她回不去了。
这本来是一件很悲哀的事。但她却也没有……那么,悲哀。
她甚至想到原来的世界,意识到‘回去’这个信息点,她落于榻上的手就不自觉往榻上抠了抠,将指尖抠着往掌心方向近了近,指尖抓着床榻上冬日姜淮为让她睡得更舒适、保暖其实没什么必要,她已经睡得很舒服很温暖了,但他还是将她的褥单换成了她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温绵、纤软、舒适的毛茸茸的褥单,感受着温柔、柔软的茸毛从她指尖滑过,但她还是无知无觉地坚持划过去,直到有绒毛如她所愿陷在了她指尖与指甲的缝隙中,尽管陷得非常柔和、温软,甚至都给不了她一点刺激,柔绵、温顺地贴着她的指甲,但她还是因为感受到抓到了什么东西而停了下来。
指尖因为感觉抓到了什么东西而不再靠近掌心,抵着床榻,抓着褥单,因为感觉抓到了什么东西而有一种安全感、安心感,让她慢慢安心下来。
她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她……不想回去。
诚然,回去也不是不可以。她指尖又再往掌心方向又再划了划。但是,不回去…,…也没什么不好的。回不回去对她而言,都可以。
没什么区别。
而且…,这边有姜淮…
她说:“我不会离开。”
少年垂睫,眼底如湖泊荡漾般得一片温柔。
但是,他仍关心宁宁的想法,他问她:“你想回去吗?”
他担心宁宁只是不会回去,但她心里仍然是想要回去的。她想家。
他关心她。
柳依云听见他这话,指尖下意识陷着绒毛,又再往里挪了挪,她有点恍惚。她定了定神,她说:“…不想。”
她不想回去。
姜淮看着她,他握了握她的手,他说:“好。不回去。”
柳依云垂了垂睫,没说话。
须臾寂静。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确认了宁宁是真的不想回去。他也不追问她,也不促她,他不想给她任何压力。他有足够长的时间、足够长的一生、足够的耐心来等到她愿意小心地、一点一点、逐渐地把这些事情讲予他听。他愿意等。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再问:“一直一直,都和我在一起?”
柳依云没说话。
她来到这个世界其实和姜淮并没有什么关系,她的任务与他无关,她完成目标的途径也与他毫无瓜葛。说实话,她其实,不应该与他有什么牵扯。她垂着眼睫,好看的眼眸里莫名氤了点水气。她没眨眼,她不想让睫上沾上这点水气。不想让姜淮发现。她说:“好。”
她听见姜淮说:“即使要走,也带我一起走?”
她低垂着眼睫,不知道是不是一直看着一个地方、维持着同样的视线高度,她不清楚自己眼睫是不是恍惚地好像颤了颤,按着床榻的指尖钻心地疼,她说:“好。”
一时沉寂。
过了很久,她听见姜淮问:“还有呢?”
她稍微再控制了一下泪意,觉得姜淮应当不会发现她眸中的微润,掀睫看他,“什么,…还有?”
姜淮眸色黢黑,关注着她,不知道原本想问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勾了勾唇,眼睫垂下,握着她的手,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像是一个极轻的安慰。眼睑敛着,单只是问道:“第一眼,就喜欢苏和玉?”
啊。
原来他是在意这个。
她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