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向他解释,她一穿过来就知道所有人的名字,所有人的情况,该怎么向他解释,她从一开始就对苏和玉那么亲热。
告诉他,是为了维持原身原本的性格、特性?但是她是怎么知道的原身原本的性格、特性?又为什么要维持原身原本的性格、特性?
是为了不被他们发现其实已经换人了?
可是她很多时候又并不维持原身的性格,而且很明显。并且她并不是在一段时间之后,慢慢松懈下来,装不下去似的暴露自己原本的性格。她从一开始就并没有怎么掩饰自己的性格,而且她看起来完全不打算掩饰,她总有自己的说词,‘遇到危险,想通了’‘想换一种思维方式,换一种顿悟心态生活’
很扯,但她真敢这么说。她完全不觉得自己应该掩饰,也没打算掩饰。但她在苏和玉与温容的事情上却总是掺一脚,尤其是苏和玉。这很明显。导致姜淮一直觉得她是喜欢苏和玉。她知道姜淮看得出来她对苏和玉不对劲的地方。她很苦恼。
她不希望他误解。
他修长好看的手指牵着她的手。她脑袋里闪过了很多说辞,想到了很多欺骗,掠过了很多借口。但她还是…,张口时,又茫然得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她不想骗他。不想降低他与她之间的信任。不想毁掉他对她的依信。
她不想这样。
所以她犹豫着、纠结着、数次想开口,又数次闭了嘴,直到姜淮有点心疼,意识到通过边角问题浅微地靠近核心也依旧会给宁宁带来很大的压力,他不想再探寻,准备把这个话题盖过去,不再问她时,柳依云却将略长时间的纠结化为紧张感,被紧张感恶性逼迫、威压、催发,她颇有点破罐子破摔意思地说道:“我,…有个任务……”
她还是想对姜淮说实话。
她对姜淮说了实话,但这极为简陋的几个字,莫名其妙、没头没尾、根本解释不了她‘第一眼,就喜欢苏和玉’的问题,甚至听起来比谎言还像谎言,比转移注意力的借口还像借口。
明明说了实话,却像还不如说假话。
她觉得挫败。
同时又有点茫然无措。
她不知道姜淮如果继续问下去的话,她该怎么说。她该怎么解释,任务会和苏和玉有关系,该怎么不告诉他,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该怎么不告诉他,系统的存在,又应不应该告诉他,该怎么告诉他,她的…任务…
她感到受挫,为他接下来的问题感到紧张。她等着他继续问下去。
却听见他问:“没有完成任务的话,对你会不会有影响?”
她像是呆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话语里的意思。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有任务、任务是什么、和苏和玉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和苏和玉有关,所有难回答的问题他都没问,他只是问她,‘任务没完成的话,对她会不会有影响。’她不知为什么鼻头突然发酸,莫名有了点泪意。
真奇怪啊,她想,我不能这样。
她不想告诉姜淮任务是什么。因为她不想让姜淮为她的任务买单。她还记得书里一开始写着,姜淮跟着苏和玉,是为了通过苏和玉找到至宝,祛除他身上的魔气。他身上有上古魔气,有封魔链,上古魔气扰得他经常发痛、时常头疼,封魔链一直掣着他的性命,纠着他的生命。但如果找到至宝,至宝是可以收纳这些的,它可以祛除他身上的魔气,他就不会再受这些困扰。
她很理智地、很冷静地在思考这些对世人来说很恐怖的东西。
真的很恐怖。她看起来完全将世人抛去了脑后,真的彻彻底底地只关心姜淮。
她可以说是极度自私,不止将温容的命、苏和玉的命,以至所有世人的命全都蹍了下去,她把自己的命也丢了下去,不找到至宝,不用至宝关闭魔界大门,完成不了任务,她自己也会死,她已经在原本世界死过了,事故造成的死亡是很痛苦的,她比较惨烈,只花几分钟就死了,但那几分钟身体上不单只是剧痛的合并着喘不上气的窒息感、头脑里因恐慌导致的原本失血就已经骤降的体温近一步降低,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幻想着抬起手指,但其实她一动也动不了,头脑里有一种合并急剧创痛的迷幻的复杂的感受,像是向四周逃窜,要把她的大脑分裂、撕开,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迫着感受着像是大脑被撕扯、扯碎的荒谬到荒诞的、诡诞的、难忍的、难熬的,痛楚,已经被折磨得哪怕运转一点思维能力都运转的不了一点的、恐慌到尽头已经磨灭的空洞感,和冷沉感,但偏偏创口是灼痛的,像是在神经上反复碾过去,碾碎了,全身能感受到疼痛的神经都疼到发疯,像是被砸碎了、碾烂了,疼到极限已经感觉不出疼了、麻木了,像是神经屏蔽了、死掉了的感觉,她到现在都抗拒回想。一点点都不愿意去想。
但是现在,她打算,再死一次。
不会疼了。她指尖凉到冰冷。把冷到发疼的指尖握进手心里,她冷静地安慰自己:不会那么疼了。不会的。
可是。她抗拒去思考的还有,她真的能做到把温容的命扔进去吗?她真的能做到把温容的命扔进去?把苏和玉的命也扔进去?包括世界上所有人的命,她真的,做得到吗?
完成不了任务,她就死了。可其他人还得活着,活着等待死亡降临,等待魔界大门打开。
她闭了眼,她不想思考这个。
她看着夜间烛火映照在房内的光亮,并不去看他,她说:“不会。”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原来说出口的这句话会这么肯定。
不会对她有影响。
她已然做出了相当自私的决定。她自己死于她的决定下自然是理所应当的。
但是其他人呢?
她告诉自己不想去思考,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思考,魔界大门打开,魔物涌入,姜淮自然是能活着的,其他极有本事的人也能活着,但没那么有本事的人、普通的人、平凡的人、没被庇护的人都会死,会因她而死。
她像是没法接受这个想法似的,将这些想法全部抹除。她像是想要覆盖这些想法似的,快速地拼命地想:找到至宝之后,不用于关闭魔界大门,魔界大门也不会立刻打开,它只是再没有了被克制的东西,再也无法克制它慢慢开启,直到它彻底打开,魔界魔物侵入,便是末日。但这不会立刻发生,至少不会马上发生,或许…,还有些年岁。这几年里,大家如果找到其他办法。
她觉出了自己的极度自私,如果找到至宝,关闭魔界大门,所有人就得救了,为什么……还要找其他办法?这个冒出来的念头、想法让她思维停滞,过了好久才能重新滞涩运转,她想,或者之后那些年他们能找到其他办法。
找到什么办法?她不知道…
但是,但是…,
她思维是空的是木的。说到底,魔界大门打开,魔物侵入,姜淮真的能活下来吗?万一活不下来呢?万一能活下来但活得很辛苦很累呢?万一危急时刻又被上古魔气覆染了呢?
但是,如果魔界大门已开启,上古魔气已经没有必要再夺舍他这个‘钥匙’了,这对它完全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它没有必要搭上性命这么做。上古魔气已经是魔界很强的存在了,姜淮既然在年幼的时候就对付得了它,现在自然也能拿它有办法。他只是在刚出生时很弱小的时候被魔气侵染,落下了病根,积下了疼痛。只要他用至宝将痼入沉疴的未来得及化为自身所用的极为年幼时就被侵染至落下病根的魔气祛除了,他就会慢慢好起来。这样,即使魔界大门打开,他没了病痛,不再头疼,也能活得很好。
她明明是这样想的。但,其他人呢……
其他人的命在她柳依云眼里,就都不是命了吗?
是命。是命。她近乎仓皇地想,是命。但如果他们有什么别的办法……
她甚至觉得,如果其他年长的、年老的、德高望重的、更有能力的人能跟着苏和玉一起行动就好了,但苏和玉的青线在这些人面前会失灵,他们也不想和苏和玉一起行动。
是觉得和苏和玉这种年纪太轻、让他们觉得乳臭未干的小子待在一起会降他们身份?还是只是小说内剧情控制,为了走书上写就的情节强行让他们对此行不感兴趣?
亦或者,其实是有其他原因。
柳依云不明白,其实从秋司水死后,就没有人再关心苏和玉救世主的身份。秋司水生前,玄清阁上上下下都关心苏和玉、在意苏和玉,在意他的身份,在意卜卦中的他拥有的救世的能力。但自从秋司水设计姜淮不成反身死后,随着秋司水的死亡,再少有人关心、关注苏和玉,随着时间流淌,几个月后几乎无人关心他,以至于他在母亲死亡几年后打算随青线踏上历练、救世之路,除了温容愿意跟着他,原身也软磨硬泡非要跟着来外,也没人要尽到长辈的义务,跟着他、保护他。
是的,他的救世主青线不知为何在这些长辈面前会失灵、会消失、会不出现。
但这些长辈也并不想跟着他。
于是没有人要保护他、也没有人要阻拦他,他就这么走了,无人关心。
秋司水死得太年轻太早了,她没有给她的孩子足够羽翼的保护,她在时,人人卜卦,人人都关心救世。她走后,无人再关心救世。
玄清阁太大了,在修真界太有名气了,阁主死了,少阁主太天真太正义太纯净、没有一点手段,比起不知何时才会来的灭世,抢先一步争占玄清阁,就是比别人抢先一步又撕下了一大口油水,但凡去思考救世的事,就是在退出,在把眼前的利益拱手相让。
先把眼前的利益撕扯殆尽,分肥意满,再去慢慢考虑救世的事。
所以,少阁主要离开这片名义上属于他的权力之地,没有人会阻拦,他自愿退出,那就怪不得其他人了。
实际上,他们已经放弃他了。比起玩闹一样的在他们面前会失灵、展现不出来、他们也看不见的救世主青线,他们准备设计一个更稳妥的、更稳当的计划。
这里面没有苏和玉。
与他们相好的宗门联合起来一起对抗末世,足以让他们和他们庇护的人在末世中活下去,至于不在他们庇护范围内的百姓,没办法在他们的保护下减少伤亡概率地活下去,那怎么办?
那没办法。
末世总是要死人的,没赶到他们守护的势力范围以内、没法在他们守护的势力范围以内生活下去的人,要么找到其他愿意保护他们的人,要么死。末世总是这样的。
总之,他们会活着。
灾厄最先降临的,永远在百姓身上。
只有苏和玉还在傻傻地想着救世,相信着他的青线,坚信着自己这一路必定会成功,确信着玄清阁的长辈们关心着他、惦记着他、惦念着苍生、惦念着阁内、惦念着势力范围内所庇佑的所有百姓。
他是个傻子,也是个英雄。
但柳依云并不知道这些。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悲哀地陷入了极度自私和良心的质问的拉锯战里。
如果柳依云没有和姜淮有过这些牵扯,或者有牵扯,但是没有这么深的牵扯,柳依云都会随便放弃他,或者不在意他的封魔链、不在意他的感受、不在意他的人生,她会非常轻易的就选择救世、甚至会提防姜淮、轻易地就站在正确的一方。
但她和苏和玉很不一样。苏和玉太傻了、太天真、太正义、太梦想、太理想主义。他是有爱的,有仁爱、有大爱,是从小被教育成这样的,而自他母亲死后,他便又背负了母亲的遗志。
秋司水是想救世的。不管世人如何看待她,是敬重、仰慕、爱戴、还是颇有微词,她都无所谓。
她有自己的信仰,有自己的信念,你很难说她是正的、还是恶的,但她认为,她自己是对的。
她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她太像一把剑了,直进直出,不弯一点,不屈于任何东西。无论是人物、境遇、处境,她不会向任何东西屈哪怕一点、一丝一毫。
锋利、坚定。
她思维迅速、坚定到她认定的东西就是认定了,下过的决断便不再更改,她思维执拗、坚决到近乎有点罔视一切、一往直前,坚持到近乎有点一根筋,但她很少犯错,她总是对的。
她也相信自己、认为自己总是对的。
而苏和玉自然也是想救世的。他本来也想。但自从母亲死后,就更想了。
母亲的那份执拗仿佛落在了他身上,他仿佛继承了母亲的执拗,执着地坚持地要救世,要完成母亲未完成的事情,要实现母亲的愿望、期盼、期待。要救世。
但柳依云和他们是都不一样的。她和苏和玉完全不一样。
苏和玉是有爱的,有大爱。
她没有。她没有爱。没有一点爱。
她没有办法把一点爱施舍给任何一个人,包括世人,她也不爱。
她正是因为不爱任何人,对任何事物都没有格外的青睐,却又被现代素质教育教导了正确的善恶观,使得她很轻易就能分辨出哪边是善、哪边是恶,哪种是善、哪种是恶,什么样是好、什么样是坏。
而她是个没有额外、多余感情的普通人,她只是没办法明白爱、也不想明白爱,却也不恨任何人,她对任何人都没有浓烈的深刻的恨意,完全没有,她不恨任何人,更没有所谓的凌虐、伤害弱者、欺负无助之人,从他们无能为力的、害怕的、绝望的、痛苦的情绪里获取快乐的心理不正常者的癖好、也没有非要和大众对着干的乐趣。
她是不正常,但不是这般角度的不正常。
所以,显而易见,她几乎都不需要进行思考,就能自然地正确地站在正义的一边,非常轻松,甚至都没有多少心理负担,也没有任何慨然的情绪,只是普通地寻常地无趣地站在正义的一边、站在正确的一边。
她总是站在正确的一边,因为她实在没有理由不站在那一边,因为善与恶,正与邪实在是太好区分了。
她不爱任何人,这个任何人,其实也包括她自己。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她以为在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爱的就是自己,她对别人没有感情,她最爱的就只剩自己、就只有自己。她太爱自己了。
其实没有,她连自己也不爱。她不爱任何人。
她很轻易地就能送自己去死。
坠进青泊湖里,濒临窒息,事后她无所谓。
被上古魔气夺舍,与它争夺身体主导权,和它僵持,姜淮和上古魔气缠斗的时候,她不松开抓住上古魔气的手就有死亡的风险,但她不松,她放任自己进入危险。
她在现实世界死过一次,遭遇事故的死亡的痛苦太可怕了,她不愿意回想哪怕一点,但她任由自己进入风险、接近死亡。
现在,她打算再死一次。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她把自己看得根本没有那么重要。
她对待自己的态度和对待旁人的态度其实,并没有她以为的有太大差别。
但遗憾的是,又或者其实是让人欣慰的是: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点。
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点,根本没有发现这点。她以为她特别爱自己,她以为她最爱自己,她以为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自己。其实并不,她根本不爱自己。她根本没有爱。
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就像她和苏和玉不一样,苏和玉和秋司水不一样,姜淮和她,也不一样。
“宁宁,”柳依云感觉有一只手摸上了自己的头,她被揉了揉,似是沾了点水气的睫抬起,她看见姜淮朝她弯了弯唇,“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