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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第136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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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淮浓沉眼眸始终瞧着她。想亲她。

他滚了下喉结。

宁宁因为没逃离一点,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原地不动一丝一毫甚至连一寸距离都没能移动、完全一模一样照旧地被锢在同一个位置上——原本的位置上、一点没变,甚至连姿势都是一模一样、分毫未改,而在此刻感受到一种稍强烈的耻辱感。

她其实知道姜淮已经对她很温柔了,并且尽管她不愿思考、拒绝承认、不想相信,但有时候她还是能感觉到姜淮是在用觉得她是非常珍贵的态度在对待她。

但尽管如此,即使是在她个人所认为的程度上已经算是很尽努力的、小心翼翼的向他敞开了心扉,小心、害怕、不适但又坚持地让他能够进入自己的内心领地,允许他侵入她用来维/稳的、封闭的、略带冷漠的、与世界完全隔离、却又只对他开辟出一条小路的内心世界,允许他进入她个人的安全领地,但她仍然残留的、惯常的、常年累月积累所形成的本能却还是在谨慎的,甚至算是警惕的、担心地、观察地、微漠地、与他保持一定距离疏远地对待他。

但即使有这般冷漠的本能,她还是能极偶然的、在防备的情况下、猝不及防地感受到他对她的感情,那叫什么?他说是‘爱’吗?

但尽管如此,即使能感受到这些,即使知道姜淮待她温柔,明白姜淮对她极好,但她还是因为这种微小的事情莫名地感到屈辱,眼泪不受控制地浮上她的睫,她眼前朦胧,却还是坚持抬睫瞪着他。

意料之外地瞧见她的泪,他感觉心被一柄长针样武器穿透了,疼到面色发白、体温降低、咽部窒气,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情况,就已然伸手将她睫上的泪拭去了。

再过了几息时间,他才感觉被窒住的气有了流通,他呼吸逐渐顺畅起来,因看见她的泪而涩滞的思绪也重新转动。他开始反思。

他想,他是不是给了宁宁太多压力?

他眼睫垂下,他明白,宁宁并不会因为与他发生关系而与他进行绑定、甚至是永久绑定。但是,他想。

他想和宁宁进行绑定,且是永久绑定。

他思考,宁宁或许也不想加速和他发展关系,甚至是一个不清楚能不能与她深入感情的举动,只要让她觉得有可能能够增加她与他的感情,她就不愿意深陷其中,选择推拒和后退。

他想,宁宁或许并没有弄清楚自己的心意,她其实,并不喜欢他。

这一结论是他自己想的,且结论方从脑海里探出头来,他就觉得心脏被揪紧了,紧得窒息发疼。

他突然有一瞬茫然,感到铺天盖地的绝望将他吞噬,他前方无路,后方无路,脚下无路。因宁宁而构建成的美好世界轰然坍塌,展出原本的样子,宁宁给他的最后一根铁索,两端消解,逐渐湮没,他什么也没有。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他还是那个他。他的生命毫无意义,世界也毫无意义。属于他的世界、在他眼里的世界再次变成了他被理所应该地如蝼蚁般锁在外部布满阵法内里暗不见天日的屋子里他抬眼所看到的一切,属于他终于逃出玄清阁的桎梏,在杀阵里顶着血骨破烂的躯体看到的漫天砂砾、之后行于世间,周缘与他擦身而过的灰暗世界。

亳无所谓,漠不关心,只剩厌烦。

他定了定神,将自己从这种想法中拔了出来。这不可能!他告诉自己。

为什么不可能?

很有可能,宁宁确实有很大的可能性并没有弄清楚自己的心意,她不懂什么是爱,长期的对感情的控制、抗拒和无视让她在生活中能分清各种情绪,却无法细究情绪里的复杂性和混合性,这对她而言是个难题。她可能会把早已过去的、短暂的感情当成是现在仍残存的,把残存的感情的余烬当成是现在仍拥有的,她对感情的抑制、控制和清除让她无法真实地了解自身感情、情绪的厚重性。

厚重性。他明明想到了这点,却还是毫无必要却确实地担心宁宁把对他的感情误解化和放大化了。

她可能并没有很喜欢他,只是对他有好感,凭着一点好感加上她对伤过他的愧疚和他掩饰了内心的阴暗面只展露出他性格里对他个人而言算是阳光的一面再假作出一副毫无侵略性、攻击性的模样持续陪在她身边赢得了她的感动,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性让她以为这就是喜欢。很有可能,不是吗?他想。

如果真是这样,他还要继续欺骗她吗?

他卑劣到毋需思考,就知道自己的选择会是什么。

他把这些想法都压下去,想了一个积极的。

或许宁宁只是没法适应他的节奏,或许宁宁只是慌张紧张,或许宁宁没打算这么快频繁与他发生关系。或许……,或许她确实误解了,确实不喜欢他,但,那又如何?

他视线落在她唇上,满足自己意愿地亲了下她的唇,抬眸试探性地观察她脸上的表情。哪怕只是好感,他也要让她喜欢上他,就算得到的只能是她误以为喜欢他,他也要让她一直误解下去。

更何况,他眸中点着些许微芒的熹光,他还是觉得,宁宁或许,是真的喜欢他。她或许只是陷入了某种逃避心理。她睫上的泪已经被他抹去,但他还是怜惜地再摸了摸她的眼。他大可以停下,可以哄她,可以忽略过去,可以问她是怎么了,但他却像是为试探自己的想法,确定自己所认为的宁宁确实喜欢他是对的,她只是暂时陷入了逃避心理,而他却残忍地不想再让她逃避一样,微微俯身问她:“不愿意?”

柳依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这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心理压力。如果他退出去、停下来,她会感觉有点空虚、莫名地感到遗憾,但却会大松一口气,放松下来。如果他问她:‘要不要停?’她会点头说:‘要!’并让他退出去。如果他问她:‘喜不喜欢?’她会想哭,瞪着他告诉他:‘不喜欢。’可如果他问:‘不喜欢?’她却是会犹豫,感受到很大的心理压力,她会思考很多东西却是思考不出头绪,或者因为想法太乱了她会压根什么都没思考,最后还是犹豫地说出实话:‘喜欢。’

可姜淮问的却是比‘不喜欢?’还是更要给她压迫感和心理压力的:‘不愿意?’

明明‘不喜欢?’这三个字就足以让她踟蹰、纠结、感到压力,最后还是答出实话:‘喜欢。’可姜淮问的却是更给她压力的:“不愿意?”她一下子感觉受到了很重的心理压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她其实是一个很不容易受绑架的人,看似温和温暖,实际几乎只关注自己的想法,当她觉得她身边和她交往的人,言语中有问题,她会看似神色不变,实际内心已经冷漠又疏离,很容易就拒绝别人,甚至没有多余的心理想法。

但现在,她其实知道姜淮的话里是有问题的,也知道他是在给她压力,但她却不想让姜淮失望。她因为真的喜欢姜淮,真的很喜欢他,而害怕他失望,以至于没办法在发现他话里有问题后像拒绝其他所有人一样,完全蔑视他们的想法,只在意自己看法地毫不在意其他人被拒绝后可能会有的心理感受地轻易拒绝他们那样般拒绝姜淮。

她在乎他。因为很在乎他的感受,所以很难拒绝他。

但要迎合他,她又觉得他是在侵略她,觉得他很过分。觉得他根本没有在意她的感受。她刻意忽略掉了她对愉悦的抗拒,无视了自己逃避的心理,没良心地故意否认姜淮对她的服务和极度的克制,只把错误都推在他身上。

她只思考,她方才向上逃的时候姜淮锢住了她,让她明明用了力却没逃了一点。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只是微末的一点位置的改变,都足以大大减轻她的屈辱感。

她知道这个,却不知道或者说因为探明事实对她而言实在是太过痛苦了,所以即使她已经感受到了产生屈辱感的一小部分原因,她也在脑海中飞快地将其反对、抹去、模糊掉、刻意遗忘掉,让屈辱感的原因像被薄纸覆盖一样,她与它保持距离,远离它,永远不会翻开它,所以她并不知道产生屈辱感的缘由——她已经感受到了一小部分的、但她飞速在脑中将其删除的现实方面是:她感受到了力量的绝然悬殊。如果在姜淮锢住她前,她能挣扎着改变些位置,在被姜淮抵住肩膀时,她能离开原位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距离、变了等于没变的非常细微的位置的改变,如果她能做到这点,她都不会这么屈辱。就是因为完全的、彻底的、一动不动的、一点不变地被完全控制了,她才觉得受辱。

但很多人可能并没有这样的感受,或者没有这么敏感的、深刻的感受。

这完全是她自己的问题。

力量的绝然悬殊、完全的压制,她能有这样的感受,说明了她觉得自己是无力的,她痛恨自己的无力。

她对自己并没有信心。一个对自己抱有信心、对自己的力量和能力以及其他各个方面全方位抱有信心的人是不会在亲密关系中被对方行为无恶意压制一下就感到屈辱的,因为他/她们有信心下次再压制过去,因为这种微小的事情感到屈辱的,是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能力、否定自我的人,他/她们的愤怒、委屈、恼恨,其实是对自我自身的愤怒、委屈、恼恨,兹由恐惧孳生的,他/她们却不愿意承认、害怕承认、反对承认自己是在恐惧而形成的对外的为保护自己的防御型进攻来掩饰、潜藏、模糊化、消解掉自身对自己无能的恐惧感,叫自己否认恐惧、拒绝承认恐惧、拒绝承认感受到恐惧,来让自己相信自己从来不曾恐惧,刻意掩埋自己的内心,切断自身对情绪的理解力,为了安抚自己、不让自己感到痛苦而保护性地让自己察觉不到、理解不了自身情绪的真实涵义,转而将情绪转化为愤怒更加挡掩、混淆自己产生情绪的真实原因,并将愤怒投射到对方身上。

用‘他/她们’可能会有些偏差,因为,这些主要是柳依云个人的内心变易,是属于她的回避和对姜淮的投射。她的愤怒是对自己的,但是察觉到、分析、承认——不管她是不是无能,但是她内心觉得自己是无能的,实在是太痛苦了,也不利于她内心的维/稳,她内心维护着冷漠、平淡情绪的高墙会被击出缝隙,会让她陷入自我矛盾和挣扎里,会让她步入痛苦绝望的漩涡里,所以她长期以来对情绪的消弭、抹除和控制手段再一次‘保护’了她自己,让她失去了理解此刻屈辱和愤怒的真实原因,让她不知道她是在对自身愤怒,而把愤怒投射到了姜淮身上,她开始对姜淮愤怒。

所以,本质上,她其实知道她对其他所有人都缺乏信任,但是她不知道,或者不确切知道,或者为了麻痹自己而始终不让自己知道的是:她也完全不信任她自己。

她不信任世界上的所有人,她也不信任她自己。她谁也不信。这其实是一个很严重的点,但她惯常抹消情绪、无意义化情绪、崩解情绪内涵,很多时候用一种近乎算是轻蔑的态度对待情绪,她无视情绪,也因为告知自己她根本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任何人,她其实完全无从信任这一点实在是让她太痛苦了,所以她把这个事实连带情绪一起锁闭在意识之外,让自己完全无法触碰、感知到这点,得以让自己正常、理智、淡漠地维持生活。所以她并不知道,她其实根本不相信自己。

当然,她并不知道自己并不相信自己。但假使,她知道,或者某一天,她知道了自己对自己的不信任感,她可能也会为自己辩解:她并不是不信任自己,而是,姜淮是原文里最厉害的人,这毋需质疑,她仅凭自己若没有系统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打不过他的,所以她的无力感并不是不信任自己,而是在非盲目地、警觉地面对姜淮时所产生的理智的、再正常不过的表现。

那么,这就能再牵扯出另一个问题:她根本不信任姜淮。

“根本”一词,可能言重了,但是,她确实没有那么信任姜淮。她在理性深密处始终留了一丝谨慎、警惕、带着疑问的态度看待他。当她冰冷的理性在被潮水般的感情淹没时,这丝带着审慎的、警惕的、探究的、怀疑的、因为过于冷静而显得有点蔑视的稍显冷淡的态度稳静地待在理性最深处的边缘轮廓地带,感情满溢过来也沾不到它附近位置一点,它存在得无可忽视,却又触近不了一点,像深海区域上唯一的一座灯塔,无法被触及,无法理解也不愿理解这些海水地疑惑地、怀疑地、像是觉得它们是在无谓地胡闹地平静地带着忽视般的看低地看向海水,直到这些奔涌、跃扑的海水反反复复也依旧触及不到它,一遍一遍一次一次,长时间的尝试也无法倾扑到它身上,费尽努力也无法触碰到它,反而在它一贯的、沉默的、平静的、毫无理由看低却依旧看低的注视下,开始自我怀疑、自我反思、自己被这态度带动得被强迫、强行发觉出自己的无趣来、觉出自己的肤浅,于是潮水迅息,没什么理由、无可奈何,却又毫无办法地慢慢回退,退去,浮出缺乏感情的理性。

感情的海水变得和灯塔一样平静。

她没有信任姜淮,她信任不了任何人。即使是进行亲密行为时,她也不想把自己的情绪完全交予姜淮、由他掌控,她还是想清醒,她不想沉沦、不想完全沉沦,她只能接受自己部分沉沦。她想可控。

她想在情绪尽头保留清明、理智和冷静,想要既感受到感官快乐,又能把感官快乐分割、隔离出去,脱离出去用一种和自身没什么关系、看待外部事物的态度和眼光冷静、平淡地看待感官刺激带来的生理和心理上所造成的情绪愉悦。

但是,她做不到。

单是姜淮的呼吸和轻微的抚摸就能让她理智暂缺,甚至他什么都不做,只是让她知道是他,她内心就能产生舒适感。根本不需要到多么刺激的一步,她对他完全,溃不成军。单是他的体温透过空气染上她的身,他伸手怃摸她几下,她就毫无招架之力。因为实在缺乏招架的能力,所以,她才想逃。

所以,她既想信任姜淮、喜欢姜淮,想完全信任他,毫无保留地失控地不计后果地喜欢他,一边又坚持想要保持自己对感情的淡漠,想要理智一直、始终压感情一头,想要时刻、持续保持平静和冷静,所以她整个人就是矛盾的。她的期望和她一贯对自身的期盼和要求恰恰是相反的。所以她一边想要全然地、信任地、充满感情地完全地喜欢他,想要,爱上他,想要一直保持这样充盈的感情,她觉得这是一种健康而天真的态度,且姜淮值得。

一边又习惯性地、茫然地、很难说是因为长久选择泯消太过激烈、或她不太喜欢的感情,从而在心理上保护自己,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滤除感情、情绪的能力当成了一层壳,将自己护在其中抵挡可能会受到的任何伤害长久固定形成了路径依赖,导致她很难在短期内改变自己的思维方式和对感情、情绪的处理方法,迫使她没有足够的内驱力和能够警惕、敏锐发现自己时刻对待情绪的方式的意识来强行纠正自己的思维方式和对当下情绪的处理态度,致使她下意识地、甚至是无意识地,极其自然地就步入固有的路径里,开始习以为常地、自动化地、几乎不觉得让她是在耗费精力地开始筛查、过滤、抹除各种感情,让她感受到的情感和情绪都是经过处理过和扭曲化的,因为没有足够的内驱力和能时刻意识到自己对待情绪的方式的意识让她无法、难以打破路径依赖、跳出路径依赖,从而一直被下意识地困在强化后的路径里,还是,她其实是在害怕。并不是没有能力能够打破路径依赖、跳出路径依赖,她只是单纯在害怕。她害怕付出,害怕被伤害,害怕拿掉保护自己的过滤、修改、抹除情绪的那层壳,她会无所依靠,她会太软弱脆弱,她会太容易受伤。她会受到伤害。她害怕受到伤害。她太害怕了,以至于一直藏在过滤、抹消感情的那层壳里,告诉自己,她真的努力了,真的很努力了,她不是害怕,她真的很努力了,真的,很努力了,她只是现阶段暂时没有足够的能力能够跳出路径依赖,只是现阶段没有能力做到…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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