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卖饼的老汉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菜贩说:“听说了没?百相司总司着了火,火势大得很,烧了半宿。”
“可不是,”菜贩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整个司直接烧了大半。听说总司首,那个叫什么霜序的大人,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何止百相司。”卖包子的也凑过头来,蒸笼盖在手里半掀着,热气呼啦涌出:“别的司也乱着呢。尤其是巡捕司。”
“巡捕司?”摊上一个顾客没忍住,放下碗问道。
“没听说啊?”包子贩环顾一圈,压着嗓子:“连着几个地方司的赤麟队长都出了事!”
“诶对对对,我也听说了,”旁边一个剃头匠放下热水壶:“说是有人要杀尽神兽赐福之人。”
“离谱。”
“可不。”菜贩摇了摇头,把一把蔫了的青菜拢了拢塞到下面:“赤麟队长那是什么人物?说没就没了。”
“哎呦,连六司都这个样……”
正说着,一队督兵从街口拐过来,靴声整齐,目光如刀地扫过人群。
几个摊贩立刻噤声,低下头去假装忙活手里的活计。
过了好一会儿,马蹄声远了,才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不牵扯到我们这些普通人就好。”卖饼的老汉把饼翻了个面,油光在晨光里一闪,滋滋作响。
旁边几个顾客都附和着点了点头,各自端起碗,继续吃自己的早饭。
寒柏天坐在靠街角的摊位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汤。
碗沿缺了个小口,下头裂了道缝。
他用调羹慢慢舀着,热气扑在脸上,氤氲了眉眼,没有急着喝。
这个位置离赤麟殿有些距离,但正好能看见赤麟殿飞翘的檐角,和殿顶上那尊赤麟雕像张扬的轮廓。
初春的晨光还薄,照在赤色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红。
如果说中都唯一还有什么没被影响的东西。
大约就是神兽赐福仪式了。
寒柏天指的是春季的赤麟赐福仪式,就在今天。
四年前,那个秋天,他还站在巡捕司里。
那天风很大,吹得赤麟殿前的旗幡哗哗扬起。
他裹着宽大的灰白衣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着骨头,瘦削的肩胛骨隔着衣料都能看见轮廓。
庄荷师姐不放心,非要跟着。他拗不过,也没力气拗,便由她去了。
赤光从天而降,落在年轻的巡捕们身上。有人得了玉佩,欢喜得满脸通红;有人空着手,从头到尾,最后嘴唇紧咬,说不出话来。
人群中时不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和惊呼。
寒柏天站在外围,一如观礼的路人。
风灌进他的袖口,凉意顺着臂膀爬上来。
他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扫过去,一张一张,然后停住了。
温从云也在。
就站在他不远的地方,仰头看着赤麟殿的方向。眼神被那道从天而降的赤光映得忽明忽暗,时不时回落在他的身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那道旧疤从他脖颈左侧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在红光下泛着暗色的痕。
于是寒柏天就不看他了。
仰着头,看着赤光一道道地落下,落在别人身上,落在别人腰间。
赤麟是出了名的喜欢在路上抢人。
隔三差五,就会有赤光落在一些莫名其妙的人身上,什么卖豆腐的小孩、走街串巷的货郎、甚至蜷在墙角的乞儿。
但那道赤光始终没有落到他身上。
赤麟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温从云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仪式结束后,他拍了拍寒柏天的肩,前两下很轻,最后一下上了力道。
然后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快,深青的衣摆在风里翻卷,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