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赤麟祝福都是这个样子的。
天穹尽头铺开黄粉的重重霞光,伴随着片片无瑕的云影。
一点赤红从云层正中浮现,一圈一圈,由内向外,形成一个巨大的、缓缓转动的漩涡。
给周围的云霞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令世上最美的绸缎也逊色三分。
云浪翻滚,赤色愈浓。
终于,一团巨大的、模糊的影子从云层中探了出来。
赤麟的轮廓在天空中舒展开来,鬃毛从云中垂落,是极深极深的金红色,似燃烧的瀑流。
金红色的瞳孔一闪,在赤红的底色里亮得刺目。
昂首,云光凝固了一瞬,又骤然舒展开来,碎光如雨般从天空坠落,化作一道道夺目的赤红色光柱,砸向赤麟殿前一个个昂首期盼的巡捕司人。
当然,偶尔,也有光柱偏了方向,溜过街角,落在某个行人的肩上,见面就拐。
“今年赤麟也不知道会祝福几个人。”卖饼的老汉照顾完油锅,又去摆弄他的炉子。
毕竟巡捕司都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要是哪天真的放弃了霖琅,也未可知。
“但你有没有觉得……”剃头匠磨着剃刀,磨亮了磨得了,刀尖朝天空比了比:“今年的赤麟格外的亮?就跟日出时那金光似的。”
“不都是天上的东西吗?但是有点亮哈。”
议论中,第一道赤色的光柱从云层中垂落,朝着赤麟殿前的一个第一个幸运儿坠去。
却在半空中猛地一顿,整道光柱骤然扭曲、收束,然后炸开。
“哦!”围观的人群立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但那光柱却没有散,反而疯狂地吸收着四周金红色的光点,越拧越粗,越拧越亮,最后竟成了前所未见的赤红巨柱,奔涌着,咆哮着,朝着巡捕司外狠狠砸去。
如同将天上的云霞也都扯了下来,光柱的边缘泛着金红色的碎芒,一路坠落,一路拖曳出无数细小的光点,宛如一条倒悬的金龙,一头撞向了某个方向。
“这……这是什么?”
“怎么这么粗?!”
四周的食客陆续惊惶站了起来,桌椅碗筷碰撞声此起彼伏。
“赤麟这是……发怒了吗?”菜贩惊得面前的篮子都打翻了,青菜滚了一地。
“这方向不对啊,你看见没?那光根本没往赤麟殿落!”旁边一个书生踮着脚,脖子伸的老长。
“那是不是……司道那条早市儿?”
“去看看!去看看!”
人群呼啦啦跑了过去,独留卖饼的老汉原地喃喃:“我滴乖,这么粗的赐福,老头子我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
手里的铁钳悬在炉沿上,饼已经焦了边,他浑然不觉。
但一切都和寒柏天无关。
自始至终,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匆匆的人群淹过这条桌子,奔向那道赤红光芒的方向。
错身间,桌上便只余下了几个铜板,就在那裂了缝的碗旁边。
抬头,依稀可见那纤长的身形逆着人群,很快消失在了那条街的尽头。
一切都和寒柏天无关。
赤麟没有选择帮他。
四年前,赤麟赐福仪式结束后,寒柏天的身体终于一点一点好了起来。
医处的息云隐把完脉,摆了摆手,算是允了。
庄荷便按着他的肩头,把他送回了母亲在中都的宅院。
这是寒柏天要求的。
离开之前,他想最后陪陪母亲。
那是一座不大的院子,两进两出,青砖灰瓦,院角种着一棵老槐,枝干遒劲,树冠遮住了半个天井。
院子里常年空着。野花从砖缝里挤出来,开了遍地,藤叶爬得肆意,铺了半面墙,已经有些枯了。
风一过,满院子都是草木的气息,杂着一点点土腥味。
不全似个秋天。
“吴婆!你照顾、照顾他!管他、吃饭!喝药!”庄荷太忙了,没空亲自照顾寒柏天。
她托了吴婆来,临走前在老人家耳朵旁边交代了老半天。
后者笑眯眯的,时不时“嗯?”“啊?”“哦!”,惹得庄荷又是一遍交代,许久才依依不舍的出门。
“小天师弟!”她挥着手。后者手里还有她塞的一包新做的桂花糖。“过几天我再来看你!给你带点心吃!”
吴婆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起熬药,洒扫,逛早市。午后熬药,坐在廊下择菜,做饭。傍晚前再熬次药,然后提着一只竹篮出门,出去玩,有时候带回来几根针头线脑,有时候是一把亮晶晶的珠子。
路上总是会经过一家墨店,身上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独属于紫墨的香气。
秋风扫下满院的落叶,一片一片打着旋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
寒柏天坐在廊下,看着吴婆蹲在井边洗菜,水花溅起来,沾湿了她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