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闻月澄笑笑,“你大概觉得我花那么多时间去赚钱没有意义,但你看,钱到了关键时刻还挺有用的,不是吗?”
闻箫远蹙眉,眼底闪过一丝困惑,紧接着是难以置信:“你用这个作为交换条件,让他跟我分开?”
闻月澄回答:“我让他劝你出国。”
“我跟你说过我不想出国!”闻箫远猛然爆发,“你凭什么干涉我?凭什么干涉他?我未来的路要怎么走跟你有他妈一丁点关系吗?!”
他的怒火没有引起同样激烈的情绪,闻月澄往前走了两步,扬手给了他一个清脆果决的巴掌。
闻箫远一下子被打懵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闻月澄会打他。
他一直以为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闻月澄没有尽到作为一个母亲的义务,他便没必要提供作为一个儿子的恭顺和亲昵,闻月澄想小心翼翼地待他,那他装个样子就行了,谁也犯不上惹谁。
原来事实并非这样,这个巴掌提醒了他,他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并没有那么平等,闻月澄对他或许有愧疚,但她从来没有让自己处于过低位,她的纵容和迁就是有底线的,底线就是她得握有主导权。
“你太让我失望了,”闻月澄说,“我原以为你长大了成熟了,看来并没有,你现在的表现跟以前那个用打架博取关注的小男孩有什么区别?”
闻箫远猝不及防地被陈年的钝刀捅了一下,不甘和羞耻一齐涌上心头,他咬着牙反驳:“我不需要任何关注,邱弈也不是靠打架争夺的物品。”
闻月澄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戴在手腕上的手表,然后顺势将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她说:“你自己冷静冷静,想想这个年纪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说完,她拉着行李箱与闻箫远擦肩而过。
“我会去找邱弈,”闻箫远说,“我不会让他受你的影响。”
闻月澄背对着他,很轻地叹了口气:“行,你去吧,这方面他比你像个大人。”
闻月澄没有因为这段插曲多做逗留,准时准点地坐上车,赶往机场。
闻箫远自然也没有理会她留下的建议,门口的汽车尾气还没散,他就去敲了邱弈家的门。
开门的不是邱弈,而是老妈。
她看到闻箫远的第一眼,脸色就僵住了,但她很快做出了调整,尽量摆出平时那种态度,扯出一个微笑,问闻箫远有什么事。
可惜她的演技不怎么样,所有细节都在告诉闻箫远,她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事。
闻箫远心里一沉,说要找邱弈。
话一出口,老妈僵硬的笑容就像被捏住的烛芯,瞬间熄灭了,连表面的镇静都差点没维持住。
她冷冷地说邱弈不在家,让他先回去,然后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
闻箫远没离开,往后退了几步,抬头去看二楼的那个房间。窗帘拉开了一半,里面透出一点熟悉的暖黄色的灯光,那是书桌旁的一盏落地灯发出的光亮,邱弈有个毛病,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只要在房间里,就喜欢开着那盏灯。
他在家。
闻箫远给邱弈打了个电话,铃声一声一声地落空,直到响到了最后一声,都没有人接。
他又给邱弈发了条短信,让他下来。
时间接近黄昏,天空的颜色正是最绚丽多变的时候,由浅淡的蓝转变为深蓝,然后掺进麦田似的金色,再染上橘林似的红色,最后所有的颜色都渐渐归于黑暗。
闻箫远固执地盯着二楼的窗帘看,看那里是否有人,看窗帘是否有动静。
然而好像都没有,那窗帘仿佛是铁做的,连被风抚过的轻微晃动都没有。
邱弈看见他了吗?
这样独自站在这里,还打着石膏,一定不好看吧,像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不知等了多久,天空完全暗了,小巷的路灯亮了起来。
邱弈终于下来了,从那个黑得像洞穴的家走到了他面前。
闻箫远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看,邱弈的脸色很白,宽大的T恤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显得异常单薄。
他们没多久之前才刚见过,一个人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瘦这么多吗?
闻箫远觉得心疼,朝他走了几步,抬起手想碰他的脸,邱弈却往后退了一步。
闻箫远顿了一下,收回手,轻声问:“有没有挨打?”
邱弈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说:“没有。”
闻箫远又问:“被骂了?”
邱弈说:“没有。“
闻箫远朝他家的方向望了一眼,门关着,没有人在看他们。
他再挨近了一点儿,安抚似的说:“别怕,不管我妈跟你说了什么,我都会解决的。”
邱弈沉默了片刻,神色复杂地问他:“我发给你的消息,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闻箫远说,“我们之间的事别人管不着,无论什么问题,总会有办法……”
邱弈打断了他:“我是认真的。”
“……什么?”
“我是认真的,我们算了吧。”
“什么算了?经过我同意了吗?!”闻箫远突然忍无可忍地吼了他一声,吼完又立刻后悔了,他不想对邱弈发脾气,可他真的听不了邱弈再说一次算了。
闻箫远缓缓吐出一口气,缓和了语气:“邱弈,我们能好好说话吗?”
邱弈没应声。
“我知道你家里的事现在有点棘手,她……我妈能提供的无非是钱,你告诉我总共需要多少,我来想办法。”
邱弈没想过闻箫远会试图给钱,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你有什么办法?”
“我手头还有些钱,也许能补上这个窟窿。”
“你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如果是澄姨给你的……”
“不是她的,”闻箫远说,“姥姥去世前给我留了笔钱,跟她没关系,你不用担心会欠她什么。”
他的话没有起到任何安抚作用,邱弈歪头看了他一会儿,用一种觉得荒谬的口吻说:“你姥姥留给你的钱,你想用来还邱仲明的赌债?”
闻箫远心里再次升起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下意识地再次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总觉得眼前的人好像离他很远,像一团雾,马上就要散了,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抓不住。
“钱本身没有任何意义,能解决眼下的问题就行了,”他语速很快地说,“再说等我们以后工作了,还可以再赚回来。”
邱弈“嗯”了一声,问:“这次靠你姥姥的钱解决,那下次呢?”
闻箫远愣了愣:“什么?”
“下次邱仲明欠债了,你要拿什么还?”邱弈说,“你谈个恋爱,也太费钱了吧。”
闻箫远很不自然地笑起来,伸手去揽他的肩:“你在说什么啊?先把眼前的事摆平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也许根本不会发生呢,别这么悲观嘛。”
邱弈闭上眼睛,安静地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然后说:“闻箫远,你出国吧。”
闻箫远的怀抱一点一点变得僵硬。
“出去试试,也许会喜欢国外的坏境呢?”
“……你还是要分?”
“你不想现在分也行,可以等出去了之后再考虑。”
闻箫远猛地推开他,邱弈的后背撞到了墙。
“这也是她教你的?”
邱弈没说话。
“你把我当什么啊?”闻箫远的声音哑得几乎听出了哭腔,“你为了几个钱跟她做这种交易,你把我当什么啊!”
邱弈无力地靠着墙面,好像没有办法凭自己的力量站直,他闭了闭眼睛,变相承认:“对你来说,这点钱不算什么,对我来说,却很重要。”
死一样的沉默横在两人之间,最后邱弈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