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闻家出来之后,邱弈直接回了家。
家里一盏灯都没开,也没一点声音,刚进去的时候,邱弈还以为家里没人。
等冷不丁地再看一眼,才发现老妈正不声不响地坐在客厅的阴影处。
看着他开门进来,换鞋,没说一句话。
她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霾,神情冰冷,眼圈泛红,像是经历了一场歇斯底里的情绪,然后无力地归于了无生气的平静。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有邱仲明在,日子好像过成了一个圈,不断地上演着重复的情节。
换作是以前,邱弈会上前询问,安慰,可是他今天真的太累了,不想再多说一句话,只想一个人回房间待着。
他趿着拖鞋,木然地朝里走。
“邱弈。”老妈连名带姓地叫了他一声。
邱弈停下脚步。
“刚从隔壁回来?”老妈毫无起伏地问。
“嗯。”
老妈顿了一下,问:“箫远怎么样了?”
“骨折,”邱弈回答,“过段时间会好的。”
“哦,”老妈用同样的语气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断了?”
邱弈缓缓转过头,看着老妈,他是惊讶的,但心力在短时间内仿佛已经用尽,情绪竟没有多少起伏,以至于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老妈将他的沉默解读成一种反抗,声音骤然变得尖利:“你还要跟他纠缠?你知不知道你们这样不正常啊?!”
邱弈麻木地重复:“不正常?”
“你是男的,他也是男的,你们这叫……这叫……”老妈说不下去了,好像那个词太肮脏,让她开不了口。
“这叫同性恋。”邱弈替她说完。
话音刚落,一本硬壳的厚书砸了过来,正砸在邱弈的胸口,他其实很容易就能躲开,却站在原地没躲,生生地挨了这么一下,挺疼的,被砸出了一声咳嗽。
“你还觉得这种事很光荣吗?”老妈站起来,声音拔得很高,夹杂着某种像声带撕裂一样的沙沙声,“你不觉得恶心啊,你不知道丢人啊?”
她的音量不小,说得也很清晰,邱弈听清楚了,但他的耳朵仿佛糊上了一层膜,让所有声音都失去了真实感。
那感觉很抽离,好像灵魂脱离出了身体,站在一旁,静静地观看着这场闹剧。
老妈站得不是很直,肩膀不堪重负地耷拉着,显得背有点驼,眼睛睁得很大,泛着病态的红色,不是忍着哭泣的那种红,而是被某种情绪控制了的那种红。
她看起来不仅狼狈,而且疯。
而他则像一个无动于衷的木头人,面无表情地站着。
这场面真的太可怜了,也太难看了,邱弈想。
他再也待不下去,转身想要离开。
老妈立即冲了过来,因为太着急,撞到了茶几,可她什么都顾不上,跌跌撞撞扑到邱弈身前,抓住了他的胳膊。
邱弈惊讶地发现她居然有这样一双手,像锋利而有力的鹰爪,抓得他生疼,几乎破皮。
“你要去哪儿,啊?”老妈紧张而愤怒地问他,“你还要去找他?”
“你找他有什么用啊,他跟你一样,都是还没长大的孩子,他能做什么啊。”
“小弈,你醒醒吧,箫远家跟我们家的情况不一样的,他现在跟你好得要死要活的,以后呢?他长成那样,手里头又攥着钱,接触了更多人之后,真的能不变吗?”
邱弈缓慢地闭了下眼睛,平淡地说:“我不是要去找他。”
老妈可能信了,也可能没信,抓着他的手没放,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重复地喃喃:“不去就对了……”
忽然,她又小心地问了句听起来不相干的话:“你刚刚有见到澄姨吗?”
邱弈像被电击了一下,古怪地看着她:“见到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邱弈没说话。
老妈急躁地搡了他一把:“快说呀,她跟你说什么了?”
邱弈用力拨开她的手,抬脚就往外走。
老妈慌忙去扯他:“你是不是拒绝她了,是不是啊?你这孩子是不是疯了啊!”
她仿佛长出了七八只手,明明那么瘦弱的身体,却缠得邱弈一步都走不了,如同那些在饥荒年代饿极了的人,看到路过的一根救命稻草,便死死抓住不放。
“你告诉妈妈你们到底说了什么,你别让我着急,”她声音里染上了哭腔,脸上也有了要哭的表情,“这次只有你澄姨能帮我们了,你不知道你爸欠了多少钱,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们的,你就当帮帮家里了,好不好?”
“……帮帮家里?”邱弈说,“你要我怎么帮?”
“你跟箫远断了,你澄姨不想你们在一起,你就跟他断了,不然她不会再帮我们一次的。”
邱弈愣了一下,问:“什么叫,再帮我们一次?”
老妈冷笑了一声说:“你爸这种人你还不知道吗?他怎么可能是第一次惹出这种事,我们住的这套房子就被他卖过一次,最后是澄姨帮忙,才保了下来……”
她看向邱弈,眼底染上母性的慈爱:“妈妈当初是不想影响你学习,才不告诉你这回事的。”
邱弈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呆呆的不发一言。
老妈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脸色,温声说:“小弈,妈妈是为了让你有个完整的家,才忍了那么多年,你也长大了,这次就当帮帮家里,好吗?再说你跟箫远那叫什么事儿啊,迟早都是要断的,你现在跟他断了,也好把心思放到学习上。”
她晃了晃邱弈的胳膊,问:“好吗?”
邱弈没有看她,目光越过了她,看向一处虚空,焦点散了,又重新聚上。
他点点头,说:“好。”
闻箫远从化妆间摔门而出之后,沈卓明似乎还说了些话,邱弈没听进去,他试图去回忆后来给闻箫远发的那条消息的内容,却怎么都回忆不起来。
沈卓明见他神思不属,没有再继续逗留,简单地道了个别走了,一出去就疯狂给闻箫远打电话。
闻箫远一个都没接,直接把手机关了。
他回到家之后,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躺着躺着,突然又起来,快步往二楼的房间走。
他在床边的柜子前蹲下,抬手去拽最上层的抽屉,不知道是因为动作太急还是手滑,第一下竟没打开,拽了第二次才拽开。
抽屉里静静地躺着一只手机,看款式应该是好多年前的了,他想都没想地去开机。当然没成功,手机因为长时间没有使用,电早耗尽了,他插上充电线,什么都不做地坐在床边等。
从充上电到能开机需要一点时间,这点时间显得格外漫长,而等待的尽头也并不美好。
等到终于成功开机,闻箫远立即点开了手机里唯一存着的那条信息,近乎自虐地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那条信息的号码早就不用了,也没有备注,跟他对望的,只有孤伶伶的一句话。
“我们算了吧。”
闻箫远只看了一眼邱弈发过来的内容,便从房间里冲了出去。
从楼梯上匆匆下来,他看到闻月澄正站在一楼,身边放着一个小行李箱,从头到脚穿着体面得当,毫无破绽,这意味着她要去出差了。
闻箫远这时候顾不上去想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顾不上去跟她解释自己肩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事实上,他直接无视了她,从她身边走过,准备去开门。
“我劝你现在不要急着去找邱弈。”闻月澄说。
一句话,闻箫远被定在了原地。
他缓缓、缓缓转过身,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冷声问:“你跟邱弈说了什么?”
闻月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扫过他被包裹严实的肩膀,语气平淡地评价:“你做事太冲动了,所以付出了代价,却没有相应地解决问题。”
闻箫远脸色一沉,一字一句地问:“我问你跟邱弈说了什么!”
“我说我会帮他们家把钱还了,”闻月澄说,“还让他劝你出国。”
闻箫远一怔:“你愿意帮忙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