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言柳亲眼见到那箭射中言昭离，又亲眼见到言昭离坠落悬崖，她身负重伤，不可能会从悬崖底下逃脱。

“这个啊，得归功于我身上的这件软甲，特殊工艺制成，刀枪不入，如果没有这件软甲，恐怕还真就如你所愿了。”

“收到母皇病危的消息后，我与皇妹便猜到是你行动了，既然躲不掉，还不如顺势而为，以我假死的消息降低你的防备心……”

“呵，是我大意了。”言柳冷笑道，“不过，我未必会输。”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性子，为了防止今晚的计划失败，她还准备了另一个计划。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回荡在大殿外，整装待发的士兵一个个从侧门小跑了进来，面色严肃站成一列列，手里握着的武器泛着冷光。

这样巨大的人数不是三四个人就能应对的，言落依早在言昭离救下她的时候就小跑到她的旁边，几位皇女中，她的武功是最弱的。

“皇姐，咱们的兵呢？快让她们进来，这么多人，咱们肯定打不过。”

言昭离无奈：“还在路上。”

言落依瞪大了双眼：“那你怎么过来了？”

“担心你的安危，提前过来的。”

“这怎么办……”她指的是如今的局势。

“硬撑。”言昭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也撑住，撑到援兵来。”

“放心，皇姐在这，必不会让你丢了性命。”

“那我要是伤了残了毁容了……”

“听天由命。”

“啊啊皇姐我不——”她还未说完，一把枪便挥舞到面前来，言昭离拉着她的肩膀连连后退。

刚躲完这一招，下一招就接踵而至，言昭离只能一边见招拆招，一边拉着言落依躲避。

言落依主动出击不行，但在躲避危险这块上天赋极高，在刀光剑影下，她的身形宛如一条灵活的水蛇，游走在各个角落，却毫发无伤，甚至还能在不经意间给敌人致命一击。

躲避技能发挥的越好，她的嘴也越碎：“啊啊啊，皇姐，我要死了。”

“哎，我躲过去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啊啊啊，这下我的的小命是真要交代在这了。”

“呼~安全，看来阎王不敢收老娘我的命。”

“呜呜呜，皇姐，皇姐，我后悔了，我再也不偷懒了，我发誓，这次过后，我一定要重学武功。”

“皇姐！”时光流逝，言柳也能感受到动作越发缓慢，很明显，她的体力在流逝，“援军还有什么多久到？”

“应该——”后面的话语淹没在巨大的撞门声中，这撞击声一下比一下高，旁边还有人的呐喊声。

言昭离勾唇回道：“来了。”

话音刚落，大门‘砰’的一声打开，无数铁骑冲了进来，最前方的是与之前全然不同的江小春，几年的时间过去，她整个人的气质越发沉敛，眼神一变，整个人就宛如一把刚出鞘的利刃，杀人于无形。

再次见到言昭离，她眼中满是激动，从马背上下来便给言昭离行了个大礼：“末将见过王爷，王爷安好。”

“好久不见，如今越发厉害了。”言昭离眼神中带着怀念，当年那个还略带青涩莽撞的小姑娘也成长了很多。

“要不是王爷，末将走不到今天。”是言昭离给了她机会，正因为有这份恩情，她才能鼓足劲的往上爬，在短短几年就从地方干到了中央，做到了如今统管万千将士的将军位置，为的就是能有帮到王爷的一天。

而现在，她总算做到了。

“王爷王爷，还有俺，俺也来了。”路青从一旁冒出头，王爷将她带回京城后，论功行赏，她也获得了一个官职，这官职虽不大，但只要她沉下心去干，早晚也能升成大官。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言昭离渐隐朝堂后，路青受到了排挤，在有些人眼里，她早已是言昭离的人，那些人自不会容下她，于是寻了个借口就将她调任了。

调到军中当一个排长，从小官到不知道能不能称得上官的排长，路青心里倒没有产生多大的落差，人生么，就是这样起起落落落的，而且要不是王爷，她也就是一个小小的猎户，是王爷，让她有了实现梦想的机会。

唯一不好的是，她的上司早已归属言柳，对待敌方阵营的人，她的上司自不会好好待她，每日使些小事蹉跎她，折磨她。

江小春无意间撞见，知道了一切后，就把她要了过来，留在身边培养。

路青是后来才知道江小春收下她，是受了言昭离的指使。

“一段时间没见，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样热血，莽撞 ，憨厚，言昭离笑道，同时也在庆幸，这京城的风雨没有影响到她。

所幸，今夜，一切都会落下帷幕。

援军一到，场上的局势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节节倒退的再也不是言昭离，而是言柳的人。

“殿下，我掩护你离开。”言柳身边突然冒出一个挺拔的身影，他带着一个银白色面具，看不清面容，说出的话甚是急切。

“林时，能做到吗？”言柳没有拒绝，从小的经历让她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她怕的不是失败，而是怕失去从头再来的勇气。

她可以输给言昭离一次，但不能次次都输给言昭离。

“林时定会拼尽全力送您出去。”林时低着头，迅速说道。如今的情形，对他们很不利，他也只能保证拼尽全力，保证不了一定。

“好。”

言柳在林时的掩护下，逐渐往殿内靠近，言武帝的寝宫内有一处专门逃生的密道，那密道的位置极难寻觅，只有历代帝王知道，言柳也是在一次无意间知晓的。

在打斗中，言昭离一直密切关注言柳的行迹，言柳这边一有动作，她立马就知道，迅速跟了上去。

殿外打斗混乱，殿内却是安静的异常，猛然间，两道急促的身影迅速穿过，言昭离紧跟在两人身后，穷追不舍。

甩脱不了言昭离就永远无法离开，林时先停下了脚步：“殿下，您先离开，我去对付她。”

言柳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永远记住他一般，随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时候，不能犹豫一秒。

面具下的脸在微微颤抖，是他在微笑，林时自小便是个不会笑不会哭的怪人，亲人厌恶，世人躲避，于是他就戴上了这个永远让人看不清面容的面具，成为了言柳的刽子手。只有殿下不会厌恶他，所以他愿意为殿下做任何事，哪怕付出生命。

四周变得更加寂静，刚才匆忙的脚步声也早已消失不见，言昭离握住剑柄，警惕的看向周围。

突然，一道剑影从眼前闪过，她侧身避开，同时也挥出一剑反击，林时躲避时衣袖飘飞，不小心露出右手手腕处一颗红痣。

言昭离眯了眯眸子，问道：“你就是莫谢杀手组织的阁主？”

林时不语，只一味出杀招。他要为言柳拖延时间。

“正好，省的我回头找了，今天就取了你的性命。”莫谢杀手组织在她剿匪途中曾派人追杀过她，后来她收了无名，让无名管理情报网，无名越干越大，她也因此知道了一个隐秘的事情，言柳是莫谢杀手组织的主人。

两人打的一来一回，言昭离出手也越来越狠厉，不知怎的，面对对方，她似乎很烦躁，仿佛对方差点杀了她在意的人，可紧接着，她就在心里摇了摇头，唯一跟这人有交集的就是那场刺杀，那时只有她一人，没有旁人。

最后，在一个简单的交锋中，林时落了下风，而言昭离趁势，反杀了他。刺穿心脏的同时，林时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殿下……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言昭离杀了林时后，迅速奔着言柳离开的方向追去，可还是晚了一步，殿内陈设简单，空无一人，要找一个暗室不是容易的事，就算等会找到了，恐怕言柳也早已逃之夭夭。

言柳野心和能力都不低，此刻让她逃走，如同放虎归山，未来定是个大隐患。

言昭离开始在脑中计划下一步怎么走，要抢占先机，先把言柳的路堵死……

*

望着灯火通明的皇宫，霍承起几乎一夜未合眼，他实在忧心言柳的安危，就在昨夜，他收到母亲的书信，母亲在信中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卷进这些争斗，保全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看完信的刹那，他在苦笑，母亲说的这些，他都明白，可他就是想插手都插手不了，言柳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

最后，母亲在信中说了一句话，六皇女必败。

必败，那失败的下场是什么？霍承起几乎想都不敢想，光是一闭眼，他的脑中就浮现出这句话，心烦意乱，他便来到了这里。

佑嘉河，京城中最大的一条河流，御花园里的那口池塘中的水，也会汇聚到这。这离皇宫最近，如果有什么意外，他能第一时间知道。

“郎君，回去吧，您已经在这站一夜了，当心着身体。”何伏拿来了一件披风，正要为霍承起系上，突然眼尖的瞥到了什么，指尖颤抖着指向了水面上：“郎君，那……那上面飘着个人，旁边还有血，不会是死人吧。”

霍承起抬头望去，那人似乎是昏迷了，沉沉浮浮在河面飘着，离得远，他有些看的不真切，但不知怎的，看到这个身影的一刹那，他的心脏猛的一跳，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他眼睛一扎也不眨的直盯着那道身影，形似的身形，相同的衣物，种种细节，都在告诉他那人是谁。

霍承起嘴唇轻颤：“是……殿下。”

确认那个人是谁后，他毫不犹豫的跳下河，动作迅速往河中央游去，何伏见自家郎君下了水，立马也跟了下水，他是霍承起的侍从，自然要保证他的安危。

言柳在进入暗室后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言武帝，她的目光仍然呆滞，一个劲的缩在角落里，言柳知道，这是言武帝体内的蛊虫作祟，蛊虫喜阴凉的地方。

本不该停下的步伐终究还是停下了，言柳蹲下身，仔细端详着言武帝的面容：“母皇，这是儿臣第一次直视您，少时儿臣只远远瞧过您一眼，您当时笑的很开心，是对着大皇姐的，后来儿臣大些，无论做出过多少优秀的功绩，你也未曾展露过那样的笑容。现在，儿臣与您平视，您不喜欢儿臣，儿臣花了十八年接受这个事实，那儿臣告诉您，儿臣也不喜欢您。”

小的时候，宫人嘲讽她不受宠，出生那么久，陛下从未来见过她，她抹着眼泪，不敢在那些宫人面前反驳，因为反驳他们只会换来更厉害的毒打。但她会在心里大声反驳，不是的，不是母皇不来看她，只是母皇太忙了，忙到没时间来看她，等母皇得空了，肯定会过来看她。

这一等，便等了十几年，漫长的等待早已磨灭她的天真，可她的内心始终留着一点点希翼，或许只是她太普通了，母皇看不到她，等她变得和大皇姐一样优秀，母皇说不定就会喜欢她。

她急切的完成母皇交给她的任务，哪怕走了歧路，她也不后悔。一步错，步步错，就这样，她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说出这些话，言柳的心中像是猛然放下了一块石头，这块束缚了她十八年的枷锁，如今终于能够坦然撬开。

她转身就要离去，突然被人轻扯住衣角，身后传来细微的呼喊：“对不起……”

蛊虫在体内，言武帝只听从贤俞的命令，也只会说贤俞让她说的话。如今，贤俞不在，那这三个字，就只能说明，是言武帝自己内心深处，夺得身体主动权说的的话。

明明心中不会有任何波澜，可在听到这三个字，她还是控制不住的眼尾泛红。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抱住了言武帝，这个从未给予她母爱的母亲。就在这时，一个匕首也猛的插进她的肚子，鲜血汩汩往外流，她不可置信的抬起头，对上一双清醒的眼眸，那双眼睛，与她有八分相似。

那个人说：“祸害，朕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贤逾早已知道今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自知计划失败，心中顿感苍凉，于宫中自缢，他一死，体内的母虫便没了养分，也随之而死。母虫死了，言武帝体内的子虫也被吐了出来。言武帝刚一清醒便见到了进来的言柳。

于是便有了现在的一幕，她心中有恨，自然要除了言柳。

“哈哈哈，早知如此……咳咳。”言柳疯狂大笑，鲜血顺着她的嘴角不断往下流淌。

“这一刀就当还您的养育之恩。”她指的是言武帝捅她的这刀。

“下面，就是您应该付出的代价。”她扭动右手的手镯，‘噌’的一声，一枚银针没入言武帝的心脉，毒素迅速蔓延到全身，不过三秒，言武帝就没了呼吸。

了无生息的头颅搭在肩上，言柳手心轻轻拍了拍言武帝的后背：“母皇，这下我们彻底两清了。”

壁上倒映着彼此依偎的两人的身影，明明关系本应该是世间最亲密的母女，可此刻却是最恨彼此的仇人。

*

言武帝死在了那个暗不见天日的暗室。言柳拔出匕首后，用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料简单的包扎了伤口，跌跌撞撞跑向了外面，这一路上，她一直靠着一个念头苟延残喘。

她还不能死……不能死……

暗室的尽头是御花园的那口池塘，言柳知道，这口池塘联通着宫外的佑嘉河，只要她能游过这口池塘，她就能出宫。

跳下水的那一瞬间，彻骨的寒意传来，她竭力克制着颤抖的身躯，一点点朝着有光亮的地方游去，期间动作幅度大了些，肚子上的伤口一直在崩裂，腥红的血液从束缚的布料一点点渗透出来，与这池水融为一体。

越到出口，水流越湍急，言柳身负重伤，本就是强弩之箭，一个激流过来，昏迷了过去。意识再次回笼的时候，腰上多了一双手，那人半搂着她往岸边游。

是谁？

“怎么是六殿下？”跟上来的何伏在一旁帮衬着霍承起，离得近了，也看清了水上飘着的人的面容。

两人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言柳救上岸，一上岸，霍承起就急忙叫何伏去找医师，要越快越好，言柳如今的伤势，已经不适宜再移动。

他则撕下自己衣服，用手心将布按压在言柳肚子上的伤口，企图为她止住这不断往外流的鲜血。

他的声音带了一丝无措和恐慌：“殿下，您醒醒，千万不要睡着，医师很快就会过来的。”

“冷……好冷。”言柳感觉自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冰窟，身体上的疼痛已经全然感受不到，只能感受到无休无止的冷意。

“冷？”霍承起扫视了一圈，岸边除了石子和沙子什么都没有，可言柳在说冷，他咬咬牙，顾不上旁的什么：“得罪了，殿下。”

将躺在地上的言柳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贴紧言柳的脸颊，用自身的温度给予她一点温暖，霍承起也刚从水里出来，全身湿漉漉的，能传递给言柳的温度聊胜于几，但也总比没有的好。

言柳行走在茫茫一片雪地里，她身穿薄薄的一层单衣，全身上下都被冻得僵硬无比，走走停停，她一个人走了好远的路，远到她都快放弃了生的希望。

有人却在她耳边一直叨叨，扰她个不停。

她艰难的睁开了双眼，想看看是谁如此聒噪。

“殿下，不要睡着，我跟您说说话可好？”

“您当初从水中救了我，如今，我也救了您，殿下，我对您再也不是无用之人了。”

……

“等您好了之后，我便嫁给您，我们一同找个桃源，做一对平凡普通夫妻好不好？”这话说完，他的眼神也暗淡了几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实，言柳满身是伤就已经说明了今晚发生的一切，她失败了。

无论她好与不好，有人都不会让她再存活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