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怀里传来细微的回应,他眼中带着喜色,撞进了一双温柔的眼眸。
言柳轻声说道:“你……对我从来都不是无用之人。”是在回应他刚才的话。
“殿下……”霍承起几乎失语,殿下从未曾直面他的感情,这是第一次。
他亲昵的蹭了蹭言柳的脸颊:“您说的都记着,永远不许反悔。”语气中带着一股执拗。
“不反悔……咳咳。”言柳又剧烈的咳嗽了几声,猩红的血液从她嘴角滴落,一点一滴落到了霍承起的手背上,他的心里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何伏怎么还不来,殿下,我去找……”
言柳攥紧他的衣角,轻轻摇头:“留下来陪我说会话。”
“好,”他的眼中有细微的泪花,“殿下想说什么?”
“对不起,一开始接近你的时候,我是想利用你……”
“殿下,不要说这些,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我不怪您,殿下,相反,我很高兴我对殿下有利用价值。”霍承起从来都不是什么天真性子,母亲在他年幼时离开,他一个人在京城中长大,面对的恶意不计其数,如果是一个懵懂的性子,早已被京城中的豺狼虎豹吞噬了。
“殿下,无论您是何模样,我都心悦您。”
言柳怔愣住,她卑劣,冷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这样一个人,竟还会有人全心全意爱着。
“我有一样东西,放在书房的桌子上,待我死后,你去拿出来。”
“余生,好好活着,找一个待你好的人。”
“不……我不要,您会活着的。”眼泪像是掉了线的风筝,一颗一颗往下掉,他哽咽着,一遍一遍强调,“您会活着的。”
霍承起还说了什么,言柳已经听不到了,她缓慢闭上了双眼,脑中如走马灯般闪现这一生的经历。
这一辈子,她的视线只放在了如何争权夺利上,忽视了霍承起的感情,下一辈子,她必定好好待他。
“太累了,我想歇歇……”
*
“快,医师,您再走快一点,这人命关天的大事。”这一路上,何伏半点不敢停歇,找了最近一家的医师,拉着人就急忙赶了过来。
“哎哎。”医师上了年纪,走的稍稍落后于何伏。
到了地方,何伏突然顿住了脚步,医师一个没注意,撞上了他的后背:“哎呦,哎呦,撞疼老身了,你怎么不走了。”
“不用了。”何伏声音有些低沉,他是为他家的郎君难过。
医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缕日光从海平面升起,阳光笼罩在他们身上,男子把脸颊轻轻侧贴在怀中女子的额头上,那女子身上满是血迹,胸膛无任何起伏,明显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离得有些远,她看不清那男子的神色,但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悲伤。
新升的太阳,是无数人眼中的希望,却是他心中一个人的落幕。
造化弄人啊,造化弄人啊,医师连连叹气。
后来,言柳和贤俞所做暴露在世人面前,成为了史书上的乱臣贼子。言武帝的尸首在暗室被发现,满朝震惊,言落依继承大统,成为了新帝,改国号为言元。
新帝登记的那一天,霍承起坐着马车,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京城,在言柳死后,他按照她所说,拿到了那一个东西,是一纸解婚书。言国律法,男女若要解除婚约,男子需取得女子的解婚书,才能嫁于她人。
言柳最后给他的东西,是许他婚嫁自由。
*
登基初期,事情繁琐一大堆,言落依忙的脚不着地,每天都苦不堪言,实在受不了了,她哭唧唧去找言昭离:“皇姐,您帮帮我吧,皇妹我实在忙不过来了。”
言昭离躺在躺椅上,旁边桌子上放着点心和茶,她拿起茶,小嘬了一口,发出惬意的轻叹:“不帮,你皇姐我正忙着自己的事情。”
言落依在一旁看着她悠闲的样子,瞪大双眼,你所忙碌的,就是在躺在院中品茶。
曾何时,她也是过的这样的神仙日子,再看看现在,哎,说多了都是泪,早知道她当初就不答应做皇帝了。
她以为的皇帝,威风凛凛,无数人敬仰,实际上,每天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早上听一大堆人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吵起来的时候比闹市还热闹,下朝之后又马不停歇赶去书房批奏折,批批批,天天批奏折,她感觉自己都快变成一本奏折了。更不论说进后宫了,她一步都未踏足过,感觉她养的美男都快枯萎了。
“皇姐,你就帮帮我吧。”言落依摇着言昭离的袖子,央求道,“我知道,皇姐最好了。”
言昭离仍一幅铁石心肠的模样,言落依决定放出大招:“皇姐不帮我,那我就不当这个皇帝了。”她转身就要走,背影里满是坚决。
走了一步,言昭离没出声,走了两步,言昭离还是没出生。她第三步走的磨磨蹭蹭,眼神还不时往后瞥一下,趁言昭离看她的时候又迅速收回。
言昭离觉得好笑,不过还是哄了哄她:“好了,皇姐帮你。”
“啊啊啊,皇姐,爱死你了。”这份爱在第二天看到来的人的时候就‘嘎嘣’一下消失了,她去言昭离府上兴师问罪,发现人早已没了踪影。
“哈哈哈,还是王爷英明,把无名等人留给了陛下。”翠鸣在马车上笑道。言昭离答应的帮助,就是把她手下的得力干将留给了言落依。
朝堂上的事情,言昭离是不想再插手了,自从掉下悬崖后,她总感觉像是遗忘了什么东西。
“王爷接下来打算去哪?”翠鸣问。
“江南。”言昭离心中蓦然冒出一个答案,或许,这次跟着感觉走能找到她想找回的东西。
在后来的一年半中,言昭离走过了江南,去看望了林太傅,换了一个地方,林太傅精神面貌都好了许多,生龙活虎的。又陪了广安王一段时间,广安王因为言武帝的去世,悲伤了许久。
接着,她又去了关山口,班启颜家还是那样破破烂烂,但好歹有了个大门,高三郎心中也释怀了,再也不提让妻主纳人的事。国秋春等人见她来了很是惊喜,热情的欢迎她,还旁敲侧击田从寒等人什么时候回来看她,不会在京城快活的忘了她吧。
一群人吵吵闹闹的,彷佛一切都没变过。
再次离开时,翠鸣又问起了和当初一样的问题:“王爷,接下来去哪?”
“京城。”
“去见陛下?”
“不,是去京城的青山寺,本王想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
再次踏进青山寺,言昭离的心里产生了落叶归根的归属感,可能是她跟这寺有着不解之缘。
在青山寺住的这段时日,她每晚都会梦到一个人,看不清面容,听不清身影,只觉得,这是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一向不信神佛她的她为了解惑也去寺中求了个签,签给出的结果却是朦胧不清的话语,什么似真似幻,真真假假,总之,她看不懂。去找了净圆师傅,净圆师父只给了她四个字——‘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什么时机?”拿着这根签,她困惑不解,只感觉这签跟白求了一样。
回去的路上经过了寺中甚是有名的姻缘树,她在寺中住了那么久,好似还未曾看过,索性下面也没什么事,言昭离打算在这驻足一会,看看人们都许了什么朴实无华的愿望。
“希望上天能赐给我一个有钱的妻主,越有钱越好,其他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嗯,这是一个求财的。
“求老天垂怜,我想要一个长得超级无敌好看的妻主,这样,每天看着妻主的脸,我得幸福死,更不要说伺候了,一百二十个愿意。”嗯,颜控无疑。
“既然是愿望,我许一个大的应也没事,我许愿,我要一个有钱有颜有权的妻主,最好能独宠我一人。”
……
“这位姑娘,我能同你说会话吗?”一个男子走了上来,他笑容明朗,率先做起了自我介绍,“我叫全枝,来这是为了还愿的。”
刚才见言昭离一人站在这,不知怎的,全枝莫名想上前与她说会话。
许是对方的眼神太过纯粹,没有任何一丝恶意,言昭离点了点头,问道:“郎君许了什么愿望?”
“几年前求的了,所求的很多。”全枝笑的有些不好意思,“我求的是一个有钱有颜待我好的妻主。”
“今日来还愿,说明郎君找到了,恭喜郎君得偿所愿。”
“多谢姑娘。我能冒昧问一下,姑娘今日来此,是想要求些什么?”
“我?并无所求。”
“青山寺的姻缘树很灵,不管是求姻缘还是旁的。姑娘不妨试着写一个。”全枝从袖子里拿出几条红丝带,递给言昭离一条。他这次除了还愿,还想要写下许多新的愿望,不过,这次的愿望不是为自己求,而是为妻主求,求妻主身体健康,平安快乐之类的。
看着眼前展开的红丝带,言昭离却无从下笔,她实在不知道些什么。
一旁的全枝早已写好了十多条愿望,那几条红丝带上密密麻麻都是他的字迹,等墨干的期间,他看到了一旁踌躇莫展的言昭离,提醒道:“实在不知道写什么,姑娘可以试试写一个有特殊意义的诗句,我记得有一个人就是这样写的。”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言昭离落笔写下这句诗,写完的那刻,她自己都愣住了,怎么偏偏写的是这句。
全枝已经挂完回来了,见言昭离写完,好意提醒道:“姑娘,看在我们今日那么有缘的份上,我给你留了一块风水宝地,至于为什么是块风水宝地,是因为那是一个很有福气的人挂丝带的地方,我们挂在旁边,沾沾他的好运,愿望就一定会实现的。”
“他是谁?”是在问全枝,又是在问她自己。
全枝脸上出现了迷茫的神情:“不知道,我好像有点想不起来了。”
想了好一会,实在想不出来,他也不自寻烦恼了,看看时间,他也要回去了,便跟言昭离告了别,走前,他道:“祝姑娘能早日找到想找的人。”
言昭离找到全枝所说的地方,树枝的最下方,紧紧靠近树干的位置,她环视了一圈,其中最为凸显的就是全枝的红丝带,写的多,红丝带新。全枝的几个红丝带环绕了一圈,圆圈的一边留了一个缺口,估计是专门给言昭离留的位置。
言昭离将手中的红丝带系在枝干上,填补了这个缺口,这样,一个完完整整的圆圈就这样形成了。
一阵风刮过,树上传来‘沙沙’的声音,周围的丝带也微微飘扬着,言昭离的丝带系的不紧,风一吹,便把她的红丝带往后吹了几分,跟另一条红丝带绑在了一起。
圆圈不完整了,言昭离上前,分开这两条纠缠在一起的丝带,放下另一条丝带的同时,她也注意到了上面写的内容。
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
这写的是她。
可,为什么写的是她?又是何人所写?
一个模糊的身影从她脑中一闪而过,她下意识抓住,紧接着,无数个光团融入了她的身体。
“美人生的可真貌美,本皇女问你,可愿从了本皇女。”
“今天又认识了不一样的言秘书。”
“我今天保护了你一次,不对,是好多好多次了。”
“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你愿意做我的心上人吗?”
“言昭离,我喜欢你,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
无数个记忆争先恐后涌入她的脑海中,有刚穿进这个世界两人达成的协议,她替他解围,在烟花下告白……最后定格在狭小窒息的洞穴里渐渐没了呼吸的那个人。
这些记忆在她的脑海中渐渐拼凑出一个被她遗忘在内心深处的人——祁逾白。
脑中一时接受了这么多的记忆,她承受不住昏了过去,意识陷入黑暗前,她的视线落在那个亲手写下的诗句上。
怪不得她总觉得少了什么,怪不得她写下了这首诗句……
*
翠鸣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王爷在前院的姻缘树下突然晕倒,她急个不行,正要去找医师,王爷却在这时候醒了,说自己只是有点疲劳,不必去找医师。
自家王爷身体一向好,怎么可能会突然晕倒,翠鸣不信,可她愿意听言昭离的话。
言昭离醒后,拉着她说了好多话,像是……要交代后事般,脑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呸呸呸,翠鸣连在心里呸了好几声,不可能,王爷福大命大,当初御医说王爷时日无多,最多三年可活,可如今都快到了第四年,王爷不还是活蹦乱跳的吗?
所以说,王爷必定能长命百岁,翠鸣放下心来。
第二日,翠鸣按照往常的时日去伺候言昭离洗漱,可敲门后却无人回应,她的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破门而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掉落了一地的佛珠,这是当初闻人住持送给自家王爷的,王爷一直随身佩戴着。
看到这散落一地的佛珠,翠鸣像是预料到了什么,接着,她的视线缓慢落在了床上,床上的人双眼紧闭,安安静静的睡着,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睡梦中遇到了什么好事。
翠鸣跪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心中悲痛,一声更比一声高的喊道:“王爷薨逝,王爷——薨逝。”
“王爷……”底下众人呜咽了起来,而言昭离身死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举国悲痛,史书上也记下了庆武王这浓墨重彩的一生。
现代,医院
“滴滴滴——”呼吸机发出一连串的响声,躺在病床上的人轻微动了下手指,旁边的人猛的惊醒:“快,快去叫人——”
眼睛微睁,便被这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灯晃了眼,她眯了眯眼睛,等适应了才彻底睁开,鼻尖传来消毒水的味道,可还未待她细闻,一股花香便传了过来。
病床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束鲜花,淡粉色混杂着天蓝色,她叫不出来名字,但很好看,味道也很好闻,她很喜欢。
再一扫视周围,冷冰冰的医疗仪器,病床前的电视机,天花板上的中央空调……猛然看到如此现代化的装置,她还不太习惯,有点恍如隔世。
视线落到一旁久久凝望着她却一直未曾开口的祁逾白的身上,好久未开口说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祁逾白,你……”
祁逾白眼中情绪翻涌,最后倾身上前,猛的抱住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抱住她的那双手在微微颤抖,言昭离回抱住他:“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