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被围的日子里,顾青朝从未有过片刻放松。
考棚狭窄逼仄,夜里寒风从缝隙钻进来,伴随着附近官兵走动巡逻的脚步声,他却连眼都不敢闭实,神经时刻紧绷着。
即便白日里已经搜查过,他也始终警醒着,生怕再被有心之人陷害。
闲暇之余,他便反复思索一个问题:到底是谁要置自己于死地?
自进京以来,他虽谨小慎微,却也难免与人产生纠纷。
国子监里,曾有学子因他受谢明远器重而心生嫉妒。
可这些人,大多只有些小怨小恨,根本没有能力在会试这般重要的场合动手脚,更不敢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借科举舞弊之事来陷害他。
思绪翻涌间,一个人影渐渐清晰——三皇子齐元稀。
顾青朝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这齐元稀自视甚高,性情又睚眦必报,赵国公府被查抄一案,自己虽隐在幕后,却也难免留下些许痕迹。
赵国公府是齐元稀母妃的娘家,更是他夺嫡路上的重要依仗,自己断了他的臂膀,他必然恨之入骨。
此次借着科举报复,倒也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想通了前因后果,顾青朝心中反而安定了几分。
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周薇薇的身影。
她那张艳丽的脸庞,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好看的月牙。
还有女儿顾清柔那张嫩嫩的小脸蛋,藕节似的小胳膊挥舞着,咿咿呀呀叫唤的模样,着实可爱得紧。
一想到妻女,他紧绷的嘴角便缓缓扬起一抹温暖的笑容,连日来的疲惫与凶险,仿佛都在这思念中消散了大半。
日子在这般警醒与思念中悄然流逝,转眼便是数日。
这天清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考官们的声音穿透考棚的薄墙,清晰地传了进来:
“诸位考生,舞弊案已查实,今日起,贡院解封,诸位可有序离场!”
这一消息如同甘霖般洒进每个考棚,考场内瞬间陷入一片嘈杂。
“太好了!终于能出去了!”
“只是这会试被破坏了,不知道朝廷会不会安排加试啊?”
“此次舞弊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谁?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动科举的心思!”
“之前被抓走的那些考生,怕是要倒大霉了吧?”
抱怨声、疑问声、庆幸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是集市。
顾青朝听闻可以离场,心中涌起一阵狂喜,瞬间归心似箭。
他快速整理好自己的行囊,将笔墨纸砚一一收好,便随着人流走出了考棚。
如今的他,在京城也算是小有名气,刚一出来,就有不少相识的人围了上来,纷纷上前寒暄。
“顾兄,这些日子辛苦了!”
“顾兄,咱们能安然无恙真是万幸,不知你可有听闻什么内情?”
“顾兄,此次舞弊案牵连甚广,日后行事,可得更加小心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询问着,眼神中满是好奇与关切。
顾青朝心中谨记“祸从口出”四个字,面对众人的询问,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挂着温和却疏离的笑容,含糊着糊弄过去:
“多谢诸位关心,我在里面也只是安分待着,并未知晓太多内情。如今只想早日回家与亲人团聚,其他的事情,自有朝廷处置。”
说着,他便客气地拱了拱手,借着人群的缝隙,快步朝着贡院大门走去。
刚踏出贡院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顾青朝的目光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周薇薇裹着厚实的貂裘,正踮着脚尖朝这边张望,兜帽挡不住她眼底的牵挂。
看到她的那一刻,顾青朝满身的疲惫与紧绷的神经都烟消云散,他由衷地笑了起来,脚步也不由得加快,朝她快步走去。
两人上了马车,顾青朝刚要开口,周薇薇便已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身,力道大得像是怕他再次消失。
“你怎么样?没受伤吧?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眼泪不受控制地浸湿了他的衣襟,一遍遍地确认着他的平安。
顾青朝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心中满是暖意与愧疚。
他没有提及夜里被人投迷药的凶险,也没说那场针对自己的暗害,只将所有惊险都压在心底,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只是里面查出了科举舞弊的人,圣上震怒才下令彻查,连累我们这些无辜考生多待了几日。”
他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放得更柔,说道,“让你担心了。”
周薇薇埋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真实的体温,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两人相拥片刻,诉说着连日来的思念与牵挂,直到寒风吹过,周薇薇这才让车夫赶车回家。
马车缓缓驶回顾家小院,沈氏早已带着周佑安在门口翘首以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