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晨光透过窗棂,在摇篮里投下的光芒,照耀着里面的一个稚嫩的小婴儿。
顾青朝脱了外袍,只穿着一件月白色中衣,他小心翼翼将七个月大的女儿顾清柔抱在膝头。
小姑娘穿着件绯红色锦缎夹袄,白藕节似的小胳膊正欢快的挥舞着,乌溜溜的眼珠盯着父亲那张俊美的脸庞,忽然咯咯笑出声来。
“柔儿看这里。”顾青朝捏着个拨浪鼓轻轻摇动,声音比春天的风还柔,“爹爹给你变个戏法……”
话音未落,右眼眶突然挨了记结结实实的小拳头。那力道竟带着股蛮劲,根本不像是一个小婴儿的力道。
顾青朝没防备下,只觉眼前一黑,随即眼睛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情不自禁的惨叫一声,“哎哟!”
周薇薇端着糕点盘刚进门,就见丈夫捂着眼睛直叫疼,女儿却在他怀里笑得更欢,小拳头还在空中乱挥。
“怎么了这是?”她见状,慌忙放下盘子,扳过顾青朝的脸细细打量。此时他右眼已然红肿,眼尾泛起青紫,就像一只熊猫眼。
“是清柔,这丫头……”顾青朝疼得龇牙咧嘴,指着笑得口水直流的女儿,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惊讶说道,“她一拳打在我眼睛上!这力气,可不像一个小孩子。”
他忽然转向周薇薇,上下打量着她常年劳作却白皙的手,喃喃猜测道,“难道是随了你?”
周薇薇闻言又气又笑,她轻轻戳了戳女儿的额头,娇嗔的怪道,“你这小家伙,才多大就学会欺负爹爹了?”
沈氏闻声赶来,听闻此情景都惊得咋舌。
“哎呦,这孩子……”沈氏抱起顾清柔,试着捏了捏她的胳膊,只觉小家伙轻轻一挣,竟差点脱手,“寻常女娃七个月还软绵绵的,咱们清柔倒真是有股牛劲。”
周佑安刚从学塾回来,背着书包凑过来看热闹。他试着用手指去碰小孩子的手,冷不防被攥住,疼得“嘶”了一声,满脸惊讶的说道,“姐,姐夫,她力气真的好大!”
一家人围着摇篮里的小婴儿啧啧称奇。
顾青朝对着铜镜揉着乌眼青,看着镜中滑稽的模样,却笑得眼角发湿,两辈子就这么一个血脉,他又怎么能不宠溺着呢。
春闱前夜,油灯在案头明明灭灭。
周薇薇给顾清柔喂完奶,将熟睡的女儿放进摇篮,转身看见丈夫正对着《策论精要》出神。她拿起件厚棉袍披在他肩上,“别熬太晚,明日还要进考场呢,你得养足精神。”
顾青朝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暖意驱散了黑夜里的寒霜,“此次春闱若能得中进士,往后咱们家就能在这天子脚下真正站稳脚跟了。”
他望着帐幔里女儿均匀的呼吸,声音低沉下来,“只是考场要待九日,我不在家,你们娘俩……”
周薇薇能听出他话语未尽的担忧,于是面露微笑的替丈夫理了理衣襟,指尖划过他新长出的胡茬,笑着回道:
“有娘和佑安在,还有小厮护院,出不了岔子。倒是你,考场里寒,定要多穿些,夜里盖好被子,别着凉得了风寒。”
随即她从妆匣里取出个锦囊,里面装着晒干的药材,“带着这个,里边装着一些提神醒脑的药材,有需要就闻一下。”
顾青朝接过锦囊,放在鼻尖轻嗅,仿佛闻到了妻子身上的清香。
他忽然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发顶,“等我回来,咱们带清柔去逛庙会,给她买那双虎头鞋。”
顾青朝出发的时候,巷子里已飘起清雪。
周薇薇裹着件貂裘,抱着用厚棉被裹严实的顾清柔,站在贡院外的长街上。
“怎么把柔儿也抱来了?”顾青朝快步上前,见女儿小脸冻得通红,连忙解开外袍将母女俩护在怀里,“这么冷的天,仔细冻着孩子。”
“让她送送爹爹。”周薇薇仰头望着他,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粒,“进了考场,使些银子要碗姜汤喝,夜里别脱棉袄,听见没有?”
周薇薇提起这事儿,也是因为听说贡院里有大灶,专供考官和考生使用。
顾青朝应了,他低头不舍的在女儿额头亲了口,又深深看了眼周薇薇冻得发红的鼻尖,“我走了,你们快回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贡院朱漆大门后,周薇薇还站在原地。
顾清柔似乎感受到母亲的牵挂,伸出小手抓住她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哼着。
周薇薇拢紧怀里的孩子,望着贡院高墙后透出的灯火,在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平安顺遂。
考棚狭窄逼仄,顾青朝铺开试卷,提笔蘸墨时,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妻女身上的余温。
他看完题目,他略一思索,便下笔如有神,墨字在纸上一个个的呈现,很快将对农桑、水利等民生的见解娓娓道来。
暮色四时,他正专注于答题,忽觉有人在暗处窥视。余光望去,一个面生的考官正盯着他的考棚,与身旁兵丁交换了个隐晦的眼神。
顾青朝不动声色,继续落笔,暗地里却始终留意着对方的动静。
深夜,换班的梆子声响起,考棚外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顾青朝出于警惕一直没有入睡,他屏住呼吸,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个黑影将什么东西从棚底缝隙扔了进来,随即像狸猫似的窜远了。
那东西落在草堆上,发出细微的响动。